第154章 天塌得就是這麼快

  孫浩然在雙槓前猶豫了半天。

  他嘴唇動了動,剛想開口,遠處跑來一個郵電局的送信員。

  送信員騎著二八大槓,車鈴鐺按得震天響,一路扯著嗓子喊孫浩然的名字。

  孫浩然愣了一下,轉頭跑過去接信。

  那是封掛號信,信封上蓋著燕京發出來的加急郵戳。

  孫浩然當場撕開信封。

  只看了一眼,他的臉色刷的一下全白了,連手指頭都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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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紙飄在雪地里。

  上面清清楚楚寫著幾個大字:父親因右傾保守問題停職審查,下放幹校勞動,家中供應暫扣。

  孫浩然一句話都沒說出來,整個人像丟了魂一樣,晃晃悠悠往宿舍走。

  周繼業撿起雪地里的信紙,掃了一眼,隨手塞進兜里。

  天塌得就是這麼快。

  兩天時間,孫浩然從高高在上的大院少爺,變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審查對象家屬。

  他在燕京的接濟徹底斷了。

  沒有全國糧票,沒有進口罐頭,連那件講究的呢子大衣都沾滿了泥點子。

  七號宿舍樓里,氣氛變得極其詭異。

  孫浩然幾天內瘦脫了相,兩頰深陷,眼眶通紅。

  每天夜裡,上鋪都會傳來極其輕微的翻身聲,被子蒙得死死的,連口粗氣都不敢大聲喘。

  到了白天,他又強撐著那副傲慢的皮囊,咬著牙去教室上課。

  可周圍的眼神全變了。

  平時圍著他借德文書的人不見了蹤影。

  班裡有人開始指指點點,陰陽怪氣地嚼舌根,說難怪某些人成天張嘴西德閉口蘇聯,原來骨子裡就帶著資本主義毒草。

  星期三中午。

  食堂窗口前,孫浩然排在隊伍最後面,手裡捏著一個皺巴巴的飯盒。

  輪到他打飯時,負責掌勺的一個工農兵學員學員冷笑了一聲,勺子在桶里狠狠磕了兩下。

  半勺全是清水的湯水,倒進孫浩然的飯盒裡。

  孫浩然端著飯盒,手直哆嗦。

  他看著碗底那幾根爛菜葉子,眼裡全是血絲。

  周圍傳來自行車棚那邊的鬨笑聲。

  孫浩然猛地把飯盒往地上一摔,鐵皮飯盒在雪地上滾出去老遠,菜湯灑得乾乾淨淨。


  他轉身就往宿舍跑。

  衝進七號宿舍樓,孫浩然紅著眼開始收拾行李。

  那個裝滿原版外文書的皮箱被拖了出來,衣服一件件往裡塞。

  吳文清嚇得躲在下鋪不敢出聲。

  李大牛坐在床板上撓頭,想勸又不知道該說啥。

  宿舍門砰的一聲被踹開。

  周繼業大步走進來,反手把門鎖死。

  孫浩然頭都沒抬,死死拽著皮箱的拉鏈,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

  「讓開,我要退學。我家裡的事不用你們看笑話,我回燕京扛事去,是死是活跟你們沒關係。」

  周繼業走上前,一腳踩在皮箱蓋上。

  皮箱咔吧一聲合攏。

  周繼業低頭看著他。

  「扛事?你拿什麼扛?回燕京去大街上跟人對罵,還是去幹校替你爹挑大糞?你連個畢業證都沒有,回去也就是個待業青年,除了多吃兩口家裡僅剩的口糧,你頂個屁用。」

  孫浩然被戳到了痛處,像被激怒的野獸一樣跳起來,伸手就要抓周繼業的領子。

  「你懂什麼!站著說話不腰疼!你們這種泥腿子巴不得看我家破人亡!我用不著你在這假惺惺地教訓我!」

  李大牛蹭地一下站起來,想上去拉架。

  周繼業抬手制止了李大牛。

  他一把抓住孫浩然揮過來的胳膊,用力往下一擰,順勢把孫浩然按在桌子前。

  「嚎什麼嚎,長了張嘴就只會沖自己人叫喚?桌子上擺著紙和筆,把你能走的路一條條列出來。是回去當盲流,還是留在哈工大把書念完,你自己算算帳。」

  周繼業轉頭看向剛進門的馬衛東。

  「馬支書,你平時不是最懂條條框框嗎?過來幹活。查查政策,受審查幹部的子女,學校有明文規定開除學籍沒有?」

  馬衛東推了推眼鏡,有些猶豫。

  「按上面的精神,重在政治表現。只要本人思想過硬,跟錯誤思潮劃清界限,原則上是可以保留學籍的。但系裡要是有人故意卡,或者打小報告,那就不好說了。」

  周繼業拉開椅子坐下。

  「那就別讓人找著藉口。馬衛東,你待會兒去系辦找輔導員,以團支部的名義打一份思想匯報,證明孫浩然在校表現良好,主動接受工農再教育。把學籍先死死保住。」

  馬衛東點了點頭,轉身出門辦手續去了。

  周繼業從兜里掏出一個布袋,啪的一聲扔在孫浩然面前。


  袋子裡是二十斤全國糧票,還有哈重廠結對共建獎勵給攻關小組的幾張肉票。

  「拿著。」

  孫浩然盯著那袋糧票,眼圈通紅,咬著牙扭過頭去。

  「我不要你的施捨。」

  周繼業氣笑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施捨?老子長這麼大還沒白送過人東西。哈重廠那邊答應給咱們留幾個修模具的零工名額,按件計酬。你白天上課,晚上跟著去車間畫草圖搞測繪,干多少活吃多少飯。這口糧是借你的,將來按市場價連本帶利還給我。」

  周繼業盯著孫浩然那張慘白的臉。

  「我只有一個條件。把你身上那層大少爺的皮扒了,別成天端著,也別遇到點風浪就趴在地上裝死狗。你爹倒了,你的腦子沒倒。你背下來的那些公式、那些西德圖紙,都在你腦子裡裝著,誰也奪不走。真有種,就用你的真本事把你爹的場子找回來。」

  宿舍里安靜得可怕。

  吳文清小聲吸了吸鼻子。

  孫浩然蹲在冰冷的牆根下,抱著腦袋,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

  這個向來心高氣傲的人,在這一刻終於把所有的委屈和絕望全憋在嗓子眼裡,嗚咽成了悶哼。

  過了很久。

  孫浩然抬起頭,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和鼻涕,把地上的行李箱狠狠踢進床底。

  他站起身,走到桌子前,一把抓過那袋糧票,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算我一個。今晚畫哪張圖,拿出來吧。」

  攻關小組的四人小隊,變成了五個人。

  孫浩然雖然脾氣依然彆扭,但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浮躁,一頭扎進了圖紙堆里。

  這個全班理論功底最紮實的人,開始把那些死板的外文教材,一條條拆碎了融入到實際測繪中。

  然而,大工業的現實從來不講童話故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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