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說干就干

  「但我告訴你，老毛子的這條線，交貨期極其緊張。如果你加一道傳統的去應力退火，至少要進爐子保溫四五個小時。」

  「哈重廠的產能根本不允許你這麼幹！」

  秦克勤走到周繼業面前，盯著他的眼睛。

  「時間不給你，設備不給你。」

  「你周繼業不是自詡為能在破銅爛鐵里玩出花來的工業暴君嗎？」

  「回去好好想想。」

  「怎麼用最土、最快、最不花錢的辦法，把這股子內應力，在進磨床之前，給我強行打碎！」

  秦克勤說完，直接轉過身，端起茶缸子。

  「想不出來，明天就乖乖寫五千字檢討去吧。」

  「滾蛋。」

  

  周繼業被趕出了教職工宿舍。

  他站在哈爾濱呼嘯的冷風中。

  腦子裡像是有無數個齒輪在瘋狂咬合、旋轉。

  怎麼在不占用爐子時間的情況下，把內部應力打碎？

  傳統的辦法行不通。

  熱處理不行，那就上物理手段！

  力學！材料學！震動學！

  周繼業站在哈爾濱冬天的西北風裡。

  凍得鼻涕都快流下來了。

  他腦子裡像走馬燈一樣，閃過各種機械震動去應力的法子。

  拿大錘挨個敲？

  滾子那麼多，敲到猴年馬月去。

  弄個超聲波震動儀？

  五十年代上哪淘換這高科技玩意兒，蘇聯老大哥自己都未必有。

  想了半天，周繼業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娘的，我真是被老頭子帶溝里去了！」

  「治水還得從源頭治，既然這股子邪火是在熱處理爐里憋出來的，我幹嘛非得等它憋熟了再去撒氣？」

  「直接在淬火的時候，不讓它憋這麼大不就行了！」

  周繼業拔腿就往宿舍跑。

  推開宿舍門。

  李大牛正躺在床上生悶氣，馬衛東在收拾行李準備寫檢討。

  周繼業一把奪過馬衛東手裡的筆。

  「別寫了，這活兒還沒死透！」

  「大牛，文清，志剛！抄傢伙，咱們去哈重廠的熱處理車間！」

  孫浩然從上鋪探出頭，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周繼業，你又發什麼瘋？齊書記的話你當耳旁風是吧？」

  周繼業壓根沒搭理他，直接往外走。

  李大牛一看有戲，立馬光著膀子跳下床，抓起棉襖就套。

  「俺就知道你小子有後手！走！」

  馬衛東咬了咬牙，心想死就死吧，也跟了上去。

  哈重廠，熱處理車間。

  這裡的溫度跟外面簡直是冰火兩重天。

  幾座老式鹽浴爐和油槽冒著嗆人的黑煙，火光把人的臉烤得通紅。

  老李技術員正抱著個茶缸子監工，一看周繼業這幾個倒霉蛋又來了，臉拉得老長。

  「哎哎哎，我說你們幾個怎麼陰魂不散啊？」

  「前面機加工車間嫌不夠丟人，又跑這兒來禍害我們熱處理班？」

  周繼業沒理他的冷嘲熱諷。

  他走到淬火槽邊上，找了個廢鐵桶坐下。

  「老李，我不碰機器不碰工件，就看看。你要是覺得礙眼，就去保衛科叫人把我抓走。」

  老李氣得直哼哼。

  「行，你們就看吧，我看你們能看出什麼花來！」

  周繼業不吭聲了。

  他開啟了腦子裡的強悍記憶力，死死盯著工人們的操作。

  一爐。

  兩爐。

  三爐。

  整整三個通宵！

  周繼業像個不知疲倦的記錄機器，眼睛熬得通紅，布滿了血絲。

  這期間，吳文清拿著小本子，在旁邊瘋狂記錄周繼業報出的數據。

  趙志剛拿著遊標卡尺，對那些冷卻完的滾子抽檢。

  李大牛就像個保鏢一樣，守在旁邊，誰敢來趕人他就瞪眼。

  終於，在第三天凌晨。

  周繼業看著工人師傅拿大鐵鉤子，把一筐燒得通紅的滾子從爐子裡拖出來。

  「嘩啦」一聲。

  整筐滾子直接砸進了淬火油槽里。

  油槽里瞬間火光沖天，濃煙滾滾。

  周繼業猛地站了起來。

  他終於抓到了那個藏在暗處的鬼！

  周繼業把吳文清手裡的本子搶過來。

  「破案了！」

  「根本不是鋼材材質的事，也不是車床精度的事！」

  「是特麼擺放方式的事！」

  吳文清湊過來，滿臉迷茫。

  「繼業哥，擺放方式咋了？不都是一筐一筐往下倒嗎？」

  周繼業指著那些正在油槽里冒泡的料筐，破口大罵。

  「為了趕產量，工人們把滾子在料筐里堆得像小山包一樣！這叫什麼？這叫密集裝爐！」

  「外層的滾子一進油槽，溫度瞬間降下來了，馬氏體轉變完成了。」

  「但是中間那些滾子呢？被外層死死包著，冷卻速度慢得像蝸牛爬！」

  「外面的已經變硬膨脹了，裡面的還在收縮，這特麼能不打架嗎！」

  周繼業越說越激動。

  「這巨大的冷卻溫差，導致了極不均勻的組織應力和熱應力！」

  「這股子邪火憋在滾子心裡，表面上看著好好的，一旦上了無心磨床，外皮一被磨掉，應力瞬間釋放！」

  「肉眼看不見的微小變形和裂紋，全特麼在磨床上爆發了！」

  李大牛聽得一愣一愣的。

  「繼業，那咋整？讓工人一個一個夾著淬火？那廠長不得瘋了啊，產量根本上不去。」

  周繼業嘴角一勾，露出一個極度自信的笑容。

  「不用一個一個夾。」

  「大牛，你以前在鞍鋼焊過篩子沒？」

  李大牛拍著胸脯保證。

  「俺閉著眼睛都能焊！」

  周繼業直接拿起粉筆，在地上畫了個草圖。

  「去找幾根廢鋼筋和角鐵來。」

  「咱們造個分層網格料筐！」

  「把原來的一大筐，分成三層，每一層用鋼絲網隔開。滾子平鋪在網上，保證每一個滾子都能和淬火油充分接觸！」

  趙志剛在旁邊推了推眼鏡，提出了疑問。

  「繼業哥，這樣單次裝爐量就變小了，加熱時間是不是也得改？」

  周繼業讚賞地看了趙志剛一眼。

  「沒錯，單爐裝載量小了，透熱時間就短了。文清，你算一下，按照這個網格密度，保溫時間縮短多少合適？」

  吳文清拿著算盤，噼里啪啦一頓算。

  「保溫時間至少可以縮短三分之一！」

  周繼業一拍大腿。

  「對！」

  「保溫時間短了，單次出爐快了，總產量不僅不會降，反而能彌補裝載量的減少！」

  說干就干。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