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抓瞎了

  回到七號宿舍樓。

  屋子裡的氣壓低得能把人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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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大牛坐在床沿上，悶著頭抽著劣質捲菸，一句話也不說。

  這黑壯漢子不怕吃苦，就怕出力不討好，現在被人當猴耍，心裡憋屈。

  馬衛東更是受不了了，他在屋裡急得直轉圈。

  「周繼業，這事兒我幹不了了。齊書記都放話了，再搞下去要背處分的。我可是村里唯一的大學生，我不能為了這事把前途搭進去。」

  「你也別硬撐了，趕緊寫檢討吧。這軍工的活兒，真不是咱們能攬的。」

  孫浩然躺在上鋪，一邊翻著德文字典，一邊冷笑。

  「早就提醒過你們。沒有西德的先進設備，沒有嚴密的數學推導，靠你在東北屯子裡學的那些聽聲音、看火色的土辦法，去修微米級精度的軍工生產線？滑天下之大稽！」

  「現在傻眼了吧？真以為自己是能掐會算的諸葛亮呢，不務正業的下場，就是身敗名裂！」

  這要是在平時，周繼業早就大耳刮子抽上去了。

  但今天，他沒有。

  他坐在破木桌前，看著面前那一堆記得密密麻麻的排故數據本。

  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

  他不怪馬衛東退縮，也不怪李大牛泄氣。

  他怪自己。

  老天爺給了他一個滿級系統，他本以為靠著系統直接出結果就行了。

  可是這次系統卡殼了。

  系統給不出結果，他就抓瞎了。

  他發現，自己之前解決問題的路子，全特麼是在走捷徑！

  在學校工廠修機器，改刀具，那是因為機器壞得明顯，他靠著系統給的經驗圖紙，直接生搬硬套就能解決。

  但現在，面對哈重廠這種多變量、系統性的極品難題。

  他那種憑經驗跳躍結論的野路子，徹底不靈了！

  缺少了大學裡最講究的系統化理論分析，他就像個找不到線頭的蒼蠅。

  欲揚先抑。

  這特麼是老天爺在拿榔頭敲他的天靈蓋，逼著他把那些磚頭一樣的基礎理論，一點一點地融進自己的骨血里！

  周繼業猛地站起身。

  他把桌上的數據本往懷裡一揣，隨手抄起那本厚厚的《金屬學原理》和《金屬熱處理工藝》。

  「大牛，文清。你們先歇著，檢討的事我扛。」

  說完，周繼業頭也不回地衝出了宿舍。

  他沒去哈重廠，也沒去寫檢討。

  他直接奔向了秦克勤的教職工宿舍。

  「砰砰砰！」

  周繼業把門拍得震天響。

  門開了。

  秦克勤穿著一身舊毛衣，手裡端著個茶缸子，看著滿頭大汗的周繼業。

  老頭子臉上沒有一點驚訝，反而透著一股你終於來了的戲謔。

  「怎麼？神仙也有搞不定的時候？被齊書記罵爽了？」

  周繼業沒跟老頭子客套，一低頭鑽進了屋裡。

  他把手裡的書和一堆數據本直接拍在秦克勤的桌子上。

  「秦教授，我認栽。」

  「我野路子走慣了，這回踢到鐵板了。鋼材我查了，工具機我查了，全都沒毛病。但這廢品就是沒頭沒腦地出！」

  「我特麼現在腦子裡一團漿糊，你教教我，這理論分析的線頭，到底該從哪找！」

  秦克勤看著周繼業那副急紅了眼的模樣，心裡暗自點頭。

  這小子，還算有點悟性，知道回頭是岸。

  老頭子慢條斯理地喝了口茶，坐到椅子上。

  「查鋼材？查工具機？」

  「你這叫頭痛醫頭，腳痛醫腳！」

  「你在車間裡轉悠了一個禮拜，光盯著那些死鐵疙瘩看，你動過腦子想這鐵疙瘩是怎麼活過來的嗎！」

  秦克勤把茶缸子重重一頓。

  「我問你。」

  「軸承滾子在無心磨床上磨削的時候，它是冷的還是熱的？」

  周繼業愣了一下。

  「表面有冷卻液，但磨削區溫度極高，瞬時溫度能達到上千度。局部肯定是熱的。」

  秦克勤冷笑一聲。

  「那你再想想，滾子在送到工具機上磨削之前，經歷了什麼工序？」

  周繼業脫口而出。

  「高溫淬火，然後低溫回火。這是標準的軸承鋼熱處理流程。」

  「既然是標準的，那你告訴我，從微觀層面講，淬火之後，鋼材內部的晶格里，藏著什麼東西？」

  秦克勤的眼神像鷹一樣死死盯著周繼業。

  這幾個問題，像是一道閃電，瞬間劈進了周繼業的腦海里。

  晶格里藏著什麼？

  馬氏體轉變！體積膨脹！

  碳原子被強行鎖死在晶格間隙里！

  周繼業瞪大了眼睛。

  「藏著……內應力！」

  「極大的組織應力和熱應力！」

  秦克勤猛地一拍大腿，指著周繼業的鼻子。

  「對！」

  「就是內應力！」

  「你光盯著表面那些尺寸量來量去，你考慮過那顆鐵疙瘩肚子裡憋著的那股子邪火嗎！」

  秦老頭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畫了一個簡單的滾子受力圖。

  「老毛子的熱處理工藝，為了追求極致的硬度，淬火溫度偏高，冷卻速度極快！」

  「這就導致滾子內部留存了極其龐大且不均勻的殘餘內應力！」

  「滾子到了磨床上，砂輪一啃。」

  「表面的金屬被切掉，原本維持平衡的內應力瞬間釋放！」

  「這就好比一個被死死拉滿的彈簧，你突然把外面的皮給剝了，它能不彈嗎！」

  「應力一釋放，滾子就會發生微觀變形！」

  「這就是為什麼你在工具機上怎麼調都沒用，因為毛病根本不在工具機，而在滾子自己的肚子裡！」

  秦克勤的話，字字珠璣，擲地有聲。

  這就叫高屋建瓴！

  這就叫系統的理論分析！

  周繼業站在原地，整個人都聽傻了。

  他腦子裡那團亂麻，在這幾句話的梳理下，瞬間被抽絲剝繭，理得清清楚楚！

  對啊！

  為什麼廢品率時好時壞？

  因為每批滾子在熱處理爐里擺放的位置不同，冷卻速度不同，內部憋著的殘餘應力大小就不同！

  應力大的，磨削時變形大，就是廢品。

  應力小的，變形小，就合格了！

  特麼的，這根本不是什麼幽靈誤差！

  這是極其嚴謹的金屬物理學！

  周繼業激動得一把抓起桌上的《金屬熱處理工藝》。

  「秦老！我懂了！要想解決這個問題，就得在磨削之前，把這股子邪火給拔出來！」

  「得加一道去應力退火的工序！」

  秦克勤看著滿臉狂熱的周繼業，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笑容。

  「腦子還不算太笨。」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