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絕對不閉眼睡覺!

  夜深了。

  七號樓的電閘拉了,宿舍里陷入一片漆黑。

  周繼業點燃了自己帶來的那盞煤油燈。

  微弱的火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草稿紙用廢了一張又一張。

  他給自己定下了一條極其殘酷的死規矩。

  從今天起,每天的理論課,哪怕有一個符號、一個受力分析沒有弄通透。

  哪怕熬通宵,哪怕把書翻爛!

  

  也絕對不閉眼睡覺!

  半夜三點。

  李大牛憋著尿醒了,迷迷糊糊地從床上爬起來。

  他揉了揉眼睛,看到周繼業依然坐在桌子前,像個走火入魔的瘋子一樣,在紙上畫著一個個微觀的晶格排列圖。

  李大牛嚇了一跳,走過去壓低聲音。

  「我的親娘哎,繼業,你不要命啦!」

  「這都幾點了,明天早上還有高數課呢,趕緊睡吧!」

  周繼業連頭都沒抬,筆尖在紙上劃出極其流暢的聲音。

  「大牛,你先睡。」

  「我這地基太虛了,我得一塊磚一塊磚地把它壘實了。」

  「不然以後造萬噸水壓機,那是要死人的。」

  李大牛看著周繼業那通紅的眼睛,還有桌子上那摞了厚厚一沓寫滿公式的草稿紙。

  他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默默地走到臉盆架前,把一條毛巾用涼水浸透,擰乾,搭在了周繼業的肩膀上。

  時間一天天過去。

  整整一個星期。

  周繼業就像是變了個人。

  他上課再也沒有那種吊兒郎當、看不起人的狂傲勁兒。

  他聽得比誰都認真,筆記記得比吳文清這個書呆子還要密。

  他就像是一塊極度乾癟的海綿,被扔進了知識的汪洋大海里,瘋狂地吞噬著這個時代最基礎、最硬核的工業邏輯。

  孫浩然在食堂里碰到過他幾次,每次都想陰陽怪氣地嘲諷幾句。

  但周繼業根本沒搭理他。

  周繼業滿腦子都是熱力學第二定律和卡諾循環,他看孫浩然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只會放屁的有機生物體,完全沒有交流的欲望。

  這把孫浩然氣得差點把飯盒給摔了。

  這飯盒不值錢可是飯值錢啊!


  學校入秋以後,哈爾濱的風就像是帶著刀子,刮在人臉上生疼。

  跟這西北風一起刮進哈工大的,還有那讓人喘不過氣來的緊巴勁兒。

  困難時期,實打實地砸在了每一個人的頭頂上。

  國家勒緊了褲腰帶,學校里的學生口糧定量,從九月份開始,一降再降。

  最開始一天還能保證一斤二兩的定量,現在直接砍到了八兩。

  八兩糧食,對於這幫正值壯年、每天還要高強度上課和下車間乾重體力的半大小子來說,塞牙縫都不夠。

  中午放學,食堂門口排起了長龍。

  周繼業端著個掉漆的鋁飯盒,跟在李大牛和吳文清後面。

  打飯的窗口裡,大師傅拿著個大鐵勺,手抖得跟得了帕金森似的。

  「噹啷。」

  一勺粥倒進飯盒裡。

  周繼業低頭一看,氣得差點沒把飯盒給扔了。

  這特麼哪是粥!這就是一盒撒了十幾粒高粱米的溫水!

  清澈見底,水面上飄著幾根不知道哪裡薅來的爛菜葉子,真能當鏡子照出人影來。

  旁邊的主食筐里,放著按人頭分配的窩頭。

  以前的窩頭是純苞米麵的,現在這窩頭,綠了吧唧,黑乎乎的。

  裡面摻了大量的榆樹皮、地瓜蔓,還有學校自己搞的「代食品」。

  拿在手裡,硬得像塊鵝卵石,往桌子上一砸都能砸出個坑。

  李大牛端著飯盒,走到一張破木桌前坐下。

  這黑壯的漢子,以前在鞍鋼一頓能造五個大白饅頭,現在餓得眼窩子都深陷了下去。

  他拿起那個綠乎乎的窩頭,張開大嘴狠狠咬了一口。

  「嘎嘣!」

  李大牛疼得直咧嘴,這玩意兒剌嗓子不說,嚼在嘴裡全是粗纖維的木頭渣子味兒。

  他使勁咽了口唾沫,硬生生把那口窩頭順了下去。

  李大牛轉過頭,看著坐在旁邊、瘦得皮包骨頭的吳文清。

  吳文清本來底子就薄,這陣子營養跟不上,整個人看著就像是一陣風能吹倒的紙片人。

  他端著那盒能照見人影的清湯寡水,手都在微微發抖,小口小口地抿著。

  李大牛二話不說,直接把自己手裡那個窩頭掰成了兩半。

  他把稍微大一點的那半塊,不容分說地塞進了吳文清的飯盒裡。


  「文清,趕緊吃!你那腦子每天算那麼多微積分,不吃點乾的哪熬得住!」

  吳文清嚇了一跳,趕緊把窩頭往外推。

  「大牛哥!這不行!你塊頭大,消耗比我多,你幹活掄大錘都打晃了,我不能吃你的定量!」

  李大牛眼睛一瞪,拿出了一副車間老大哥的架勢。

  「讓你吃你就吃!哪來那麼多廢話!」

  「老子以前在廠里肚子裡攢的油水多,扛得住!你再不吃,下午的高數課你特麼就得暈在教室里!」

  吳文清眼眶一紅,死死攥著那半塊窩頭,低著頭,眼淚吧嗒吧嗒地掉進了稀粥里。

  周繼業坐在對面,看著這一幕,心裡像塞了一團破棉花一樣,堵得難受。

  他身體經過系統改造,五臟六腑的代謝機能遠超常人。

  只要有一口吃的,他就能把營養榨取到極致,所以他現在除了覺得肚子空,倒也不至於餓得頭暈眼花。

  但他看著這幫兄弟受罪,這滋味比他自己挨餓還難受。

  吃完這頓吃不飽的飯,下午全校停課。

  學校組織所有學生,去校辦農場挖野菜、收大白菜,大搞生產自救。

  哈工大後山的那片荒地,現在成了全校師生的命根子。

  寒風地里,幾百號穿著破舊棉襖的學生,正揮舞著鋤頭和鐵鍬,在凍得邦邦硬的土裡刨食。

  李大牛掄著一把大鎬,砸在土塊上。

  「當!」

  火星子四濺。

  李大牛腳下一個踉蹌,眼前一黑,差點一頭栽在地上。

  周繼業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拽住。

  「大牛,去旁邊歇著,這片地我來刨。」

  李大牛喘著粗氣,擺了擺手,硬撐著站直了身子。

  「歇個屁!早點刨完,晚上食堂就能多熬一鍋白菜幫子湯!我不累!」

  周繼業沒說話,奪過他手裡的鎬頭,開始瘋狂地翻土。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撲通」一聲悶響。

  吳文清倒在了壟溝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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