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工匠的通病
系統給他的提示里，只有「淬火得馬氏體，硬度HRC60」這幾個極其乾癟的成品字眼。
系統根本沒告訴他什麼叫驅動力公式，什麼叫體心四方結構的函數關係！
這就好比他手裡端著一把滿配的AK47，他知道怎麼扣扳機能殺人，但他根本不知道這把槍的膛線是怎麼拉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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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轉過頭，看著平時那個狂得沒邊的周繼業，此刻就像是被老師抽查背誦的差生一樣，卡殼了。
足足過了半分鐘。
周繼業依然沒有說話。
「噗嗤。」
坐在前排的孫浩然，毫不掩飾地笑出了聲。
那笑聲在安靜的教室里極其刺耳。
孫浩然轉過頭，看著周繼業，一臉的果然如此。
「秦教授，您這也太難為咱們這位大狀元了。」
「人家以前在東北屯子裡打鐵，靠的是『聽聲音』就能判斷鋼火的絕技。」
「人家知道燒紅了放水裡能變硬就行了，哪懂什麼晶格軸比和函數關係啊。」
「這種微觀的底層邏輯，只有咱們這種正兒八經學理論的人才會去鑽研，您問他，那不是問道於盲嗎？」
孫浩然這番話，句句帶刺，直接把周繼業貶到了地底下。
周圍也傳來了一陣壓抑的竊笑聲。
李大牛在旁邊急得滿臉通紅，想幫周繼業說句話，可他自己連相圖是個啥都沒看明白，根本插不上嘴。
周繼業沒有看孫浩然，他只是死死盯著講台上的秦克勤。
他以為老頭子會藉機羞辱他一頓。
但秦克勤沒有。
秦克勤只是用黑板擦敲了敲講桌，壓下了底下的竊笑聲。
「周繼業，坐下吧。」
「這不怪你，這是咱們國家很多老一輩工匠的通病。」
秦克勤轉過身，用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了極其複雜的相變驅動力推導公式。
老頭子的聲音，在階梯教室里隆隆作響。
「你們都給我豎起耳朵聽好了！」
「為什麼我們要學這些枯燥的基礎？」
「因為只有知道了為什麼，咱們才能去創造世界上還沒有的東西！」
「老外今天給咱們一塊鋼，告訴咱們八百三十度淬火。咱們照著做，做出來了，這叫模仿！叫修理工！」
「但如果明天，國家需要一種能抗住核輻射、能潛入深海一萬米的超級合金呢！」
「老外不給了，你們怎麼辦？」
「你們去哪裡找八百三十度的經驗！」
秦克勤的手指，重重地敲擊在那個函數公式上，震得粉筆灰直往下掉。
「只有靠著這套無懈可擊的基礎推導理論！」
「從原子層面，從晶格層面，一步一步地去算！去推導！去試錯！」
「這，才是哈工大要培養的工業脊樑！」
「這，才是大國重器的底座！」
這番話，振聾發聵。
周繼業坐在座位上，感覺自己的臉上火辣辣的。
他不是因為被孫浩然嘲笑而臉紅。
他是因為自己在這位老一輩工業奠基人面前，感到了深深的慚愧。
秦老頭扒下了他那層靠著系統裝逼的外衣，讓他清楚地看到了自己那個千瘡百孔、搖搖欲墜的地基。
欲揚先抑。
老天爺這是在狠狠抽他的大嘴巴子，讓他明白，靠作弊開掛，永遠成不了一代工業宗師！
下課鈴響了。
秦克勤夾著教案走出了教室。
學生們三三兩兩地散去，不少人路過周繼業身邊時，都投來了或是同情、或是幸災樂禍的目光。
李大牛湊過來，拍了拍周繼業的肩膀。
「繼業，別往心裡去。」
「那老頭就是故意刁難你，那破函數公式，我估計連大二的學生都算不明白。」
「咱們是乾重機實操的，只要活兒幹得漂亮，管他什麼微觀不微觀的！」
周繼業慢慢地把桌子上的書合上。
他抬起頭，看著李大牛，眼神極其認真。
「大牛，秦老頭說得對。」
「我以前，確實是在沙灘上蓋高樓，狂得沒邊了。」
「不懂基礎，咱們永遠只能跟在老外屁股後面吃剩飯。」
李大牛愣住了，他還是第一次看到周繼業露出這種極其嚴肅、甚至帶著點自我否定的表情。
當晚。
七號宿舍樓。
屋裡的燈泡發出昏黃暗淡的光。
李大牛已經躺在下鋪打起了震天響的呼嚕。
吳文清躲在被窩裡，打著手電筒看著一本破舊的英語詞典。
趙志剛還在角落裡小心翼翼地給那把傳家寶遊標卡尺上著防鏽油。
周繼業坐在窗戶邊那張破木桌前。
他把帶來的那幾張準備去廠里震驚老專家的超前圖紙，全都鎖進了木箱子的最底層。
桌子上，只留下了那幾本磚頭一樣厚的大學基礎課本。
《金屬學原理》、《理論力學》、《材料力學》、《工程熱力學》。
周繼業深吸了一口氣。
他沒去碰系統給的那些高深莫測的現成答案。
他翻開了《金屬學原理》的第一頁。
從最基礎的面心立方晶格點陣開始啃！
系統給他的，不僅僅是圖紙，還有那一副過目不忘、思維敏捷的強悍大腦。
現在，周繼業要把這種變態的天賦，全部砸在這些最枯燥、最乏味的地基建設上！
他看著那些複雜的空間幾何推導，看著那些布滿希臘字母的公式。
他腦子裡開始瘋狂運轉。
「原來奧氏體的面心立方，是把碳原子塞進了八面體的間隙里……」
「所以它在冷卻時，晶格發生切變，體積膨脹，碳原子來不及擴散，就被強行鎖死在晶格里，這就是馬氏體形成的原因！」
「這就是為什麼硬度會突然飆升的底層邏輯！」
周繼業的眼睛越來越亮。
他手裡捏著那支掉漆的鋼筆，在草稿紙上瘋狂地演算著。
他把書本上那些枯燥的公式，跟腦子裡系統給出的那些實際加工參數，一點一點地進行反向印證。
這種感覺，簡直比大夏天喝了一瓶冰鎮汽水還要爽透骨髓！
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
這就好比他以前是個絕頂的劍客，知道怎麼殺人，但現在，他正在親自把劍譜一字一句地默寫出來，徹底融會貫通！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