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半個同行
周繼業伸出手，毫不嫌棄地跟李大牛那滿是機油味兒的手重重握了一下。
「周繼業。奉天紅星軋鋼廠出來的。跟你一樣，也是哈工大重機系。」
李大牛一聽是同行，激動的直拍大腿，差點跳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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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呦我去！軋鋼廠的？那咱們算半個同行啊！」
「我爹是鞍鋼鍛造車間的，我從小就在三噸的汽錘底下光屁股長大！」
「這次考哈工大，我就是想去學學老大哥那套大型水壓機的理論！」
「咱們國家現在連個像樣的大型鍛件都搞不出來，那些核電和造船的重型主軸全靠進口，卡脖子卡得讓人憋屈啊！」
兩人瞬間找到了共同話題，熱火朝天地聊了起來。
對面那個穿新中山裝的年輕人聽不下去了。
他皺著眉頭，用手帕死死捂著鼻子，滿臉厭惡地打量著周繼業和李大牛。
「我說你們兩個，能不能小點聲？」
「滿身的柴油味兒和汗臭味兒，熏死人了！」
「東北這地方就是落後，什麼軋鋼廠鍛造廠的，說白了不就是一幫打鐵的泥腿子嗎？」
「考上大學了，不知道把自己洗洗乾淨、收拾得像個知識分子再出門嗎！」
李大牛是個直性子，在鞍鋼車間裡就是個炮筒子。
一聽這話，眼睛一瞪，直接懟了回去。
「你誰啊你！嫌味兒大你下車去走著去啊！」
「打鐵怎麼了？沒有我們這幫打鐵的，你坐的這列火車，那鐵皮是用你的嘴吹出來的啊！」
中山裝年輕人冷笑了一聲，理了理自己的領子，滿臉的高高在上。
「我不跟你們這種沒素質的大老粗爭辯。」
「聽好了，我叫徐建國，從燕京來的。我爸是部委的幹部。」
「我考的是哈工大精密儀器系！」
「那才是真正的高精尖技術，是搞科研、畫圖紙、未來要進國家級一級研究所的！」
「跟你們這種下了車間只會掄大錘、滿身臭汗的工人，根本不是一個層次！懂嗎？」
周繼業靠在椅背上，看著徐建國在那裝逼，心裡一陣膩歪。
這年頭，總有這種自以為高人一等的少爺秧子，覺得搞理論就比下車間的高貴。
精密儀器系？
圖紙畫得再天花亂墜，公差標得再死，沒有重型機械這幫泥腿子給你打底子，你精密個錘子！
周繼業連個眼神都懶得給他，直接轉頭看向李大牛。
「別搭理這種溫室里的豆芽菜。大牛，你剛才說那萬噸水壓機，你看懂這手冊里的液壓傳動原理沒？」
李大牛撓了撓雞窩一樣的頭髮，有些不好意思。
「看得一知半解。那上面說主缸的液壓壓力能達到幾百個大氣壓。」
「我尋思，這輸油管子得多厚才能撐住啊？這要是焊接的時候稍微有點沙眼，那高壓液壓油滋出來，跟刀片一樣，不得把旁邊的人直接切成兩截？」
周繼業順手從兜里掏出半截鉛筆，直接在小茶几上畫了個草圖。
「管子厚度只是最基礎的抗壓要求。」
「真正的難點，在於高壓密封圈的材質衰減，還有多級分配閥的流體動態控制！」
「你看這兒，主缸下壓的時候，瞬間的壓力峰值會產生液壓衝擊，這叫水錘效應。」
「如果不加蓄能器去緩衝這股力量，管子再厚，也能給你干爆了！」
徐建國見這倆人完全把他當空氣，心裡那股子優越感瞬間變成了惱怒。
他本來以為，只要亮出自己燕京幹部的身份，這幾個屯子來的土包子肯定得供著他、巴結他。
結果人家擱這畫圖聊打鐵，根本不鳥他！
「裝什麼裝！」
徐建國翻了個白眼，一臉的不屑。
「連精密儀器的邊都摸不到，在這隨便畫幾個破圓圈，扯幾句水錘效應，就以為自己懂機械了？」
「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徐建國冷哼一聲，轉頭看向窗外，一副懶得搭理你們的模樣。
就在這時。
火車正高速行駛在一個大彎道上。
突然！
車底發出了一陣極其刺耳的金屬斷裂摩擦聲！
「嘎吱——咔咔！」
緊接著，整個車廂開始劇烈地顛簸起來！
這可不是普通的晃悠，簡直就像是把整個車廂扔在搓衣板上狂奔，上躥下跳！
茶几上的水杯直接飛了出去，砸在過道上粉碎。
行李架上的網兜和皮箱像下雨一樣往下掉。
車廂里的乘客瞬間慌了神，亂作一團。
「咋回事！是不是脫軌了！」
「哎呦我的媽呀，快停車啊！救命啊！」
徐建國嚇得臉都白了，直接從座位上出溜下去。
雙手死死抱住腦袋，縮在小茶几底下，殺豬一樣地叫喚起來。
「脫軌了！翻車了！」
「快拉緊急制動啊！我爸是部委幹部，我不能死在這破火車上！我還要去搞科研啊！」
對面那個本分的工農子弟，也嚇得閉著眼睛直哆嗦，死死抓著座椅扶手。
李大牛雖然體格壯，但也被這陣勢嚇得臉色發白，一把抓住周繼業的胳膊。
「繼業！這特麼啥情況！是不是輪子掉啦！」
周繼業穩穩地坐在座位上，身體隨著車廂的劇烈顛簸上下起伏，但手裡那半截鉛筆依然捏得死死的。
他閉上眼睛。
耳朵豎起來。
仔細分辨著腳下傳來的金屬撞擊聲的頻率和聲響的悶脆程度。
腦子裡的工業系統瞬間給出了精確的數據分析。
他睜開眼，一臉的淡定。
「脫個屁的軌。慌啥！」
「底下的轉向架減震彈簧，斷了一根。」
「再加上這段鐵軌是老毛子當年修的，由於熱脹冷縮，軌縫間隙過大。車輪經過軌縫的時候失去了那一側彈簧的緩衝，硬砸在鋼軌上，產生了偏載共振。」
李大牛瞪大了眼睛，像聽天書一樣。
「彈簧斷了？那還了得！這車不得偏過去翻了啊！」
周繼業嗤笑一聲。
「翻不了。」
「這種老式C62型客車底盤，每個轉向架都有兩組複合減震彈簧。斷了一側的一根，另一根主簧會強行接管受力。」
「只不過因為受力不均，會產生極高頻的共振顛簸而已。」
「只要火車把速度降下來，避開這個共振的臨界頻率，就沒事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