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死規矩

  到了第五天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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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繼業放下手裡的英雄牌鋼筆，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桌子上，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三摞厚厚的手冊。

  門外傳來腳步聲，高振邦和剛拆了紗布的老趙推門走了進來。

  高振邦一進屋就被煙燻得直咳嗽，趕緊過去把窗戶推開。

  「哎呦我的周大顧問，你這是要在屋裡修仙啊？這煙味兒能把耗子都熏死！」

  周繼業沒廢話，直接伸手在那三摞手冊上重重地拍了拍。

  「老高，老趙。我明天就上火車了。」

  「這三本玩意兒，是我給北崗屯留的家底。你們倆給我當命一樣看好了！」

  高振邦愣了一下，湊過去看那手冊封皮上的字。

  第一本：《核潛艇螺旋槳精加工土法替代方案及尺寸公差卡》。

  第二本：《電晶體半導體土法提純及無塵車間搭建指南》。

  第三本：《萬噸水壓機立柱防裂紋焊接規範及應力消除法》。

  老趙在旁邊看著這幾個名字，眼睛都直了。

  「我的娘誒，周顧問，這……這全是你這幾天寫出來的？」

  周繼業從兜里摸出一根壓扁的煙，點上抽了一口。

  「燕京那邊不是急著要核潛艇的螺旋槳嗎？工具機被西德卡了脖子，造不出來，那就用手盤！」

  周繼業翻開第一本手冊，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網格圖。

  「這上面我畫了整整八百個基準點！每一個點的曲率公差、切削餘量，我都用白話寫明白了。」

  「讓一車間的八級工輪流上！按著這上面的基準點，用角磨機一點點給我磨！磨完用砂紙打！就算是用指甲摳，也得把這精度給我摳出來！」

  高振邦聽得直咽唾沫。

  「八百個基準點？這特麼得磨到猴年馬月去啊！」

  周繼業眼睛一瞪。

  「磨到死也得磨！只要國家要，這活就特麼不能停！」

  他把第一本手冊塞進高振邦懷裡，接著拿起第二本。

  「還有這個半導體。老頭子上次在電話里提過一嘴，南方那邊要搞電晶體，這活咱們北崗屯早晚得接。」

  「我知道咱們沒無塵車間。我在這手冊里畫了圖，用木板搭棚子，用大功率排風扇往外抽風。進風口用十層細棉紗包住，每天用開水煮棉紗殺菌！」

  「土是土了點，但應付初級的半導體提純，絕對夠用！」

  老趙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的。

  「周顧問，你這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啊？連棉紗過濾這招你都能想出來？」

  周繼業沒理他，臉上的表情變得極其嚴肅。

  「這三本手冊，是死規矩。」

  「老高，我走以後，你和老趙負責盯著。」

  「我不管以前咱們怎麼幹活，從今天起，北崗屯基地立下三條鐵律！」

  周繼業伸出三根手指，語氣極其強硬。

  「第一！手冊上寫的關鍵工序，任何一個崗位，必須有兩個以上的人會幹！張三生病了，李四必須能頂上！絕對不能出現一個人卡死一條流水線的情況！」

  「第二！首件檢驗制度必須集體簽字！干出的第一個零件，車間主任、質檢員、操作工，三個人一起量！少一個簽字，這活就不許往下干！」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周繼業死死盯著高振邦。

  「我不在，誰也不許再像我以前那樣，跳過試驗階段直接搞蠻幹！誰敢給我玩大力出奇蹟那一套，出了廢品，直接開除，滾回老家種地！」

  高振邦聽完，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

  他知道，周繼業這是在強行改變整個北崗屯的基因。

  以前，北崗屯靠的是周繼業一個人開掛，帶著大家一路狂奔。

  現在，周繼業要把這種個人英雄主義，硬生生砸成現代化大工業的標準化流程。

  「小周，你放心。這規矩我高振邦拿腦袋擔保，絕對砸得實實的。」

  周繼業點了點頭，又看向老趙。

  「趙叔，夜校的事不能停。」

  「我走了，鐵叔那幾個機靈的徒弟，像大劉他們，必須輪流上台講課。」

  「講不深沒關係，把他們每天在工具機上遇到的毛病講透就行。我要的是北崗屯這幫大老粗，自己學會動腦子！」

  老趙重重地點了點頭。

  「包在我身上！誰敢逃夜校，我拿扳手敲他狗頭！」

  把廠里的事情一件件安排清楚。

  周繼業這才算是真正鬆了一口氣。

  他拎起那個破舊的帆布包，把鐵占山給他的那把老手錘揣在最底下，走出了機械廠的大門。

  當天下午，周繼業坐著回奉天的綠皮火車，回到了紅星軋鋼廠的家屬院。

  快走之前，家裡這頭他也得安頓明白。

  推開門，屋裡飄著一股子豬肉燉粉條的香味兒。

  老娘趙素梅正在灶台前忙活，二軍子和紅兒趴在飯桌上寫作業。

  老爹周大山穿著警服，端著個小酒盅，正坐在炕頭上滋溜滋溜地喝著散白酒，看起來心情不錯。

  「大哥回來了！」

  紅兒最先看見周繼業，高興地蹦了起來。

  周大山放下酒盅，臉上的笑容收了收，擺出一副大家長的架子。

  「還知道回來啊？我還以為你當了狀元，連老家大門朝哪開都忘了呢。」

  老頭子心裡還是有點氣，氣兒子放著清華不去，非得去哈工大。

  周繼業咧嘴一笑，把帆布包往旁邊一扔。

  他走過去，從兜里掏出兩瓶剛在胡同口打的高粱燒，直接擺在周大山面前。

  「爹，你這話說的，我就是考上玉皇大帝，不也得回來吃娘燉的豬肉粉條子嗎。」

  周繼業擰開瓶蓋，給周大山滿上。

  「爹，這杯我敬你。」

  周大山哼了一聲，端起酒盅一飲而盡，辣得直嘶哈。

  周繼業拉過一條長板凳坐下，看著自己老爹，語氣變得認真起來。

  「爹，許文才進去了，你現在是紅星廠保衛科的一把手，連楊廠長都得給你幾分面子。」

  「但你得記住，咱老周家是打鐵出身的泥腿子，底子薄。」

  「你現在手裡有權了，下面那幫幹事肯定變著法地給你送禮、請客。」

  周大山眼睛一瞪。

  「你爹我是那種人嗎！我連劉海柱的黑錢都沒拿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