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吃飯的傢伙事兒

  距離大學開學還有半個月。

  周繼業買了兩斤槽子糕,打了兩瓶北大荒散白酒,拎著兩斤豬頭肉,直接去了哈軍工醫院的職工宿舍。

  他是去看鐵占山的。

  老師傅的命保住了,那條腿也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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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筋骨徹底被崩斷了,裡面打了兩塊鋼板,大夫說了,以後走路只能靠拄拐,根本吃不上力。

  這輩子,鐵占山是再也站不上那張他視若性命的鍛錘台了。

  推開宿舍破舊的木門。

  屋裡瀰漫著一股子濃重的紅花油味兒和劣質旱菸味兒。

  鐵占山坐在床沿上,右腿直挺挺地搭在一條長板凳上。

  老頭子手裡正拿著一塊沾滿機油的破布,仔仔細細地擦拭著一把小手錘。

  那錘柄已經被手汗和機油浸得發紅髮亮,包漿都快盤出舍利子了。

  聽到門響,鐵占山抬起頭,布滿皺紋的老臉頓時笑成了一朵菊花。

  「哎呦喂,這不是咱們全國理科大狀元嗎!咋沒擱家裡擺流水席,跑我這聞藥渣子味兒來了?」

  周繼業把手裡的東西放在缺了一條腿的桌子上,自己拉了個小馬扎坐在床邊。

  「擺個屁的席!我要是選了清華,我爹估計能把奉天城的飯館子全包下來。結果一聽我要去哈工大天天跟煤灰打交道,老頭子氣得昨天晚上連苞米麵餅子都沒吃,捲鋪蓋回奉天了。」

  鐵占山聽完,樂得直拍大腿,結果牽動了傷腿,疼得直咧嘴。

  「你爹那是沒見識!哈工大咋了!那是咱們東北重工業的心尖尖!去了那,那才叫好鋼用在了刀刃上!」

  鐵占山收起笑容,渾濁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周繼業。

  他把手裡那把擦得鋥亮的小手錘遞了過去,極其鄭重地塞進周繼業的手裡。

  「業子,拿著。」

  周繼業愣住了,手裡握著那把沉甸甸的手錘,感覺像握著一塊燒紅的烙鐵。

  「鐵叔,您這是幹啥,這可是您吃飯的傢伙事兒!」

  鐵占山嘆了口氣,目光落在那條廢腿上。

  「我都這樣了,還吃個屁的飯。這錘子跟了我三十年,當年小鬼子在的時候我拿著它幹活,老毛子專家來的時候我也拿著它幹活。它砸出來的廢品,比你見過的鐵渣子都多,但它砸出來的精品,也是這個!」

  鐵占山豎起一個大拇指。

  他死死抓著周繼業的胳膊,手指頭捏得周繼業生疼。


  「業子,你知道我為啥幹了一輩子,也就是個八級工嗎?」

  「因為我這雙手,只能顧得上我眼前那一畝三分地!我把手藝練到了天上,也頂多就是一個人牛逼!」

  「可咱們國家太大啦!窮地方太多啦!光靠我一個八級工,累死也砸不出幾台大機器!」

  「你跟我不一樣。你腦子活,你懂洋文公式,你敢想敢幹。可你得記住,手藝這東西,自己練到頂不算啥,你要是能把一百個生手,都帶成八級工,那才叫真本事!」

  「去了大學,別光顧著自己拔尖!你得學會讓機器聽話,更得學會讓底下那幫刺頭工人服氣!你得讓一群人擰成一股繩,那才能造出老外怕咱們的大國重器!」

  周繼業聽得鼻頭一酸,喉嚨里像卡了一塊鉛。

  他以前一直覺得自己是個高高在上的工業暴君,以為發個圖紙就能改變世界。

  今天鐵占山這番話,算是徹底把他的任督二脈給打通了。

  領袖,不是自己單幹天下無敵。

  領袖,是能帶著一群泥腿子,硬生生砸碎這落後挨打的鐵幕!

  周繼業站起身,雙手死死攥著那把手錘。

  他後退半步,對著坐在床上的老頭子,極其規矩、極其嚴肅地鞠了一個九十度的大躬。

  「鐵叔,您放心。您打不完的鐵,我替您打。您帶不出來的徒弟,我替您帶。這把錘子,我當命收著。」

  從醫院出來,周繼業直接去了北崗屯機械廠的後勤處。

  後勤主任是個戴著厚底眼鏡、極其摳搜的老算盤精,正拿著算盤珠子扒拉鐵占山的傷殘撫恤金。

  周繼業走進去,直接一腳把旁邊的鐵皮垃圾桶踹飛,把辦公桌拍得震天響。

  「你特麼扒拉啥呢!算盤珠子都快讓你扣出眼兒了!」

  後勤主任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開口。

  「周……周顧問,這可是按規定算的,鐵師傅以後上不了班,只能拿病退的六成工資……」

  周繼業眼睛一瞪,直接從兜里把總裝部的特別顧問證件掏出來,摔在桌子上。

  「去你大爺的六成!鐵占山是為了搶重點項目的進度才受的傷!這叫工傷!這叫特級功臣!」

  「老子今天就把話撂這,鐵占山以後每個月拿滿額工資,廠里還得派專人給他送糧油!他手底下那幾個機靈的徒弟,全給我調到一車間最核心的工具機崗上去!」

  「誰敢在這上面摳一個子兒,老子直接給燕京總裝部打電話,擼了你的狗皮!」


  後勤主任哪見過這陣仗,嚇得連連點頭,趕緊拿筆在文件上改數。

  處理完廠里的事,周繼業回到了自己那間破宿舍。

  他開始收拾行李。

  東西少得可憐,幾件洗得發白的換洗衣裳,幾雙破洞的解放鞋。

  他把那個掉色的破帆布包拉開。

  把那把沉甸甸的小手錘放進最底層。

  上面壓著那一摞翻得起了毛邊的高中數理化舊課本。

  最上面,鄭重其事地壓著那本印著國徽的總裝部特別顧問證件。

  三樣東西,一層壓著一層。

  這是他全部的家當,也是他周繼業在這片土地上安身立命、敢跟列強叫板的底牌。

  「哈工大,老子馬上就來了。」

  距離去哈工大報到,還剩最後五天。

  這五天,周繼業把自己反鎖在北崗屯基地的辦公室里,一步都沒踏出去過。

  餓了,就啃兩口涼透的苞米麵餅子。

  渴了,就端起掉漆的搪瓷茶缸,灌一大口滿是高碎茶渣子的涼水。

  屋裡的菸灰缸早就滿了,菸頭堆得像座小墳頭,滿屋子都是嗆人的大前門煙味兒。

  「刺啦,刺啦。」

  鋼筆在粗糙的稿紙上飛速划過,留下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圖表。

  周繼業的眼睛熬得通紅,眼底布滿了紅血絲。

  但他腦子裡的工業系統卻在瘋狂運轉,把那些超越這個時代的工藝參數,硬生生翻譯成這幫大老粗工人能看懂的土白話。

  他馬上就要去哈爾濱了。

  東北老工業基地的心臟在那邊,微型柱塞泵0.002毫米的死循環在等著他去砸碎。

  但他走了,北崗屯這攤子事絕對不能黃。

  這是他周繼業親手砸出來的基本盤。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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