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立了個規矩

  底下的十幾個小學徒，瞪著清澈愚蠢的大眼睛，一開始聽得雲裡霧裡。

  但周繼業的東北話太接地氣了。

  他把枯燥的物理原理，比喻成殺豬刀怎麼剔骨頭，比喻成推獨輪車怎麼找重心。

  慢慢地，這幫年輕人的眼睛開始亮了。

  他們不再是那種只會按按鈕的機器人了。

  他們開始學著自己去算公差，學著自己去磨一把符合特定材料的車刀。

  周繼業還立了個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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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會的必須帶不會的。

  誰要是弄懂了一個公式，明天就得在車間裡教給三個老工人！

  教不會，晚上夜校罰站！

  這招極其狠毒，但也極其管用。

  整個北崗屯基地，掀起了一股瘋狂學技術、扣原理的狂潮。

  有一天深夜。

  冷月高懸。

  高振邦披著大衣，悄悄來到了倉庫夜校的窗戶外頭。

  他沒有進去。

  他隔著玻璃，看著周繼業拿著半截粉筆，在黑板上飛速地寫著熱處理的碳當量公式。

  看著底下那些滿臉煤灰的年輕學徒，像海綿一樣瘋狂吸收著知識。

  高振邦在窗外，足足站了半宿。

  直到下課鈴響。

  高振邦轉身離開，只對身邊的警衛員留下了一句極其感慨的話。

  「這小子，這回算是真特麼開竅了。」

  「他不當那個人擋殺人的關公了。」

  「他現在，是在給咱們龍國工業，撒種子啊。」

  時間就像車床上的鐵屑，飛速地捲走。

  盛夏的蟬鳴聲開始在東北的黑土地上聒噪起來。

  距離高考結束，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

  這天上午。

  奉天市，紅星軋鋼廠。

  天氣悶熱得像個大蒸籠。

  周大山穿著洗得發白的警服，腰裡別著橡膠棍，正帶著兩個保衛幹事在廠區大門口巡邏。

  自從上次活捉了那個偷廢銅的許文才小舅子。

  許文才被上頭直接一擼到底，送進去踩縫紉機了。

  周大山現在的威望，在廠里絕對是首屈一指，誰見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喊一聲「周科長」。

  「科長，這天真熱，去門衛室喝口涼茶吧。」

  旁邊的小王擦著汗說道。

  周大山瞪了他一眼，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珠子。

  「喝啥茶！越是天熱，越容易起火災隱患，都給我精神點！」

  話音剛落。

  遠處的大馬路上，突然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鑼鼓聲！

  「咚咚鏘！咚咚鏘！」

  緊接著，是一陣噼里啪啦的二踢腳鞭炮聲。

  周大山眉頭一皺，手下意識地摸向了腰間的橡膠棍。

  「咋回事？哪個車間幹活不長眼，把鍋爐炸了？」

  小王伸著脖子往馬路盡頭看，看清之後，眼珠子差點瞪飛出來。

  「哎呦我的媽呀！科長！不是炸鍋爐了！」

  「是……是縣裡的大吉普車！後頭還跟著紅星廠的一把手楊廠長呢！」

  只見兩輛披紅掛綠的吉普車打頭，後面跟著一輛敞篷大卡車。

  卡車上，幾個繫著紅領巾的學生正在拼命敲鑼打鼓。

  縣教育局的局長、縣高中的孫鐵林校長，還有紅星廠的楊廠長，全都在車上。

  車頭前，拉著一條極其惹眼的紅色大橫幅。

  上面用金粉寫著幾個大字：

  【熱烈祝賀我縣周繼業同學，以總分第一名的成績，榮獲全國理科狀元！】

  車隊一路開到軋鋼廠大門口停下。

  孫鐵林老頭子今天破天荒穿了一身新中山裝，梳著大背頭，臉上的褶子都樂開了花。

  他直接跳下車，手裡舉著一張蓋著省教育廳鮮紅大印的喜報，衝著周大山就跑了過來。

  「周科長！大喜事啊！」

  「狀元！全國理科狀元啊！」

  「理科滿分！政治98分！總成績甩了第二名整整一百二十分！」

  「你生了個好兒子啊！給咱們全縣、全省爭了大光了！」

  縣教育局長也滿面紅光地走過來，緊緊握住周大山那雙布滿老繭的手。

  「老周同志，感謝你為國家培養出了這麼頂尖的工業苗子啊！」

  周圍上班的工人們嘩啦一下全圍了過來，里三層外三層擠得水泄不通。

  「啥？全國狀元？」

  「我的天姥爺！老周家這是祖墳冒青煙了啊！」

  「周科長那大小子，以前不是個只知道打鐵的悶葫蘆嗎？咋成文曲星了！」

  周大山站在原地，整個人都懵了。

  他看著孫鐵林塞到他手裡的那張喜報。

  看著上面「周繼業」那三個黑體大字。

  這漢子在車間裡挨過一千度的火星子燙，在保衛科被人拿槍托頂過腦袋，他連眉頭都沒皺過一下。

  可現在。

  他死死攥著那張薄薄的喜報，手指頭抖得像通了電。

  嘴唇哆嗦了半天，硬是一個字沒說出來。

  突然。

  周大山腿一軟，直接蹲在了大門口的馬路牙子上。

  雙手捂著臉，「嗚嗚」地哭出了聲。

  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老孩子一樣，哭得撕心裂肺。

  這一輩子的窩囊，這一輩子掄大錘的苦，在這一刻，全特麼值了！

  「好小子……沒給老子丟臉……」

  「周家出讀書人了……」

  與此同時。

  軋鋼廠的家屬筒子樓院裡。

  也是炸開了鍋。

  大喇叭里直接循環廣播了三遍周繼業中狀元的消息。

  趙素梅正在水池子邊上洗衣服。

  聽到大喇叭的聲音，手裡的棒槌「吧嗒」一聲掉在地上。

  二弟周繼軍和三妹周繼紅像瘋了一樣從屋裡衝出來。

  「娘！大哥考了第一！全國第一！」

  周繼紅又蹦又跳，眼淚糊了一臉。

  趙素梅連手上的肥皂沫都顧不上擦，在圍裙上胡亂抹了兩把，轉身就往屋裡跑。

  「快！紅兒，去把地窖里存的那半籃子雞蛋全拿出來！」

  「軍子，去燒水！」

  半個小時後。

  院子裡圍滿了前來道喜的街坊鄰居。

  趙素梅端著一個大臉盆，裡面裝著滿滿一盆煮熟的紅皮雞蛋。

  她見人就往手裡塞。

  「張大媽，吃雞蛋，沾沾喜氣！」

  「王嬸子，拿著拿著，別客氣！」

  老太太臉上的皺紋全都舒展開了，笑得合不攏嘴。

  人群的最後面。

  住對門的賈大媽手裡捏著半根剛拔下來的蔥，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當年周繼業不好好打鐵，非要嚷嚷著考大學的時候。

  就是她賈大媽在院子裡帶頭嚼舌根子，說周家小子是魔怔了，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現在可好。

  人家不僅考上了，還特麼成了全國狀元！

  連縣領導都親自送喜報！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