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工業人的底色！
周繼業站在最前面，雙臂的肌肉高高隆起，像個不知疲倦的打樁機，死死砸著那些黑色的爐料。
他的手磨破了，鮮血混著黑色的瀝青，慘不忍睹。
但他連停都沒停一下。
這就是龍國第一代工業人的底色！
沒有設備，用手扛！
沒有材料，用命填！
整整八個小時的瘋狂夯實。
一個漆黑的、堅硬如鐵的「打結爐襯」，在高頻感應爐里成型了！
下午兩點。
周繼業虛脫地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的嗓子被毒煙燻得說不出話來，只能沖高振邦比劃了一個手勢。
高振邦眼圈紅通通的，點了點頭。
「升溫！烤爐！」
打結爐襯不能直接加料，必須先用電烤乾裡面的水分和瀝青揮發物。
爐膛里開始冒出濃烈的黃煙。
幾個小時後，黃煙散盡，爐膛內部的白雲石在高溫下燒結成了一個整體，宛如一塊巨大的陶瓷內膽！
毫無縫隙！堅如磐石！
周繼業扶著牆站了起來，眼神里透著一股子涅槃重生的狂熱。
「裝料！」
「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這爐特種鋼也得給老子出爐！」
配好的特種合金廢鋼再次入爐。
通電。
溫度儀錶盤上的指針開始瘋狂攀升。
八百度。
一千兩百度。
一千五百度。
一千六百度！
車間裡寂靜，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那個土法打結的爐襯。
沒有裂紋。
沒有異響。
爐襯穩穩地托住了那一千六百度、足以融化一切的狂暴鋼水！
白雲石里的鎂和鈣，在高溫下形成了極其穩定的耐火晶相，瀝青燃燒殘存的碳網，將它們死死地拉扯在一起。
這就是土法煉鋼的極致智慧！
「成了……」
高振邦顫抖著聲音，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小周！咱們成了！」
車間裡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聲。
工人們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周繼業靠在配電柜上，咧開乾裂的嘴唇，無聲地笑了。
老趙，你沒白燙。
這不僅是一爐鋼水。
這是他周繼業，真正融入這個時代的證明。
他學會了向客觀規律低頭，學會了用這片土地上最粗糙的材料，去鑄就最高端的重器。
「出鋼！澆鑄！」
周繼業大喊一聲。
刺眼的鋼水傾瀉而下，穩穩地注入了預先準備好的鑄鐵模具中。
一根泛著幽藍色光澤的特種鋼錠，在北崗屯這個破舊的車間裡，誕生了。
這是用來加工五軸工具機主軸的極品材料。
高振邦激動得語無倫次。
「快！裝車！我親自押車，連夜給燕京總裝部送過去！」
周繼業長長地伸了個懶腰，感覺渾身的骨頭都在咔咔作響。
「老高，路上慢點。到了燕京，替我問候聶老頭。」
高振邦剛要去安排卡車。
就在這時。
車間辦公室里的搖把電話，像催命一樣刺耳地響了起來。
「叮鈴鈴鈴！」
高振邦跑過去接起電話。
「餵？這裡是北崗屯基地。」
電話那頭，傳來了陳國棟極其焦急，甚至帶著一絲絕望的聲音。
「高總工！小周在你旁邊嗎！讓他接電話！」
高振邦心裡咯噔一下，把電話遞給周繼業。
周繼業拿起話筒，眉頭皺起。
「老陳，咋了？鋼錠已經煉出來了，馬上就裝車，你慌個錘子。」
電話那頭，陳國棟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沙啞得可怕。
「小周，鋼錠煉出來了也沒用了。」
周繼業一愣，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你特麼說啥？」
陳國棟在電話里苦笑了一聲。
「燕京這邊的專家組，把你的圖紙連夜審了一遍。」
「你的外置多級泵靜壓軸承方案，理論上完全可行，簡直是神來之筆。」
「但是……」
陳國棟停頓了一下，語氣極其沉重。
「一機部的總工程師指出了一個致命的機械瓶頸。」
「你的方案里，需要用到十二個微型高壓柱塞泵，組成液壓陣列來補償主軸游隙。」
「可是，這種微型柱塞泵的核心部件——柱塞偶件。」
「它的加工精度要求，達到了恐怖的0.002毫米！」
「而且材料必須是極耐磨的氮化鋼！」
「國內現有的任何一台工具機，無論是三軸還是你改的那些土工具機，都絕對車不出這么小的公差！」
「我們被死循環卡住了！」
「造五軸工具機，需要微型柱塞泵；但加工微型柱塞泵，需要五軸工具機！」
「聶首長剛才已經在辦公室里砸了兩個茶杯了。」
「西德那邊的期限只剩最後四個小時。」
「咱們，可能真要被逼得在談判桌上低頭了。」
周繼業聽完，捏著電話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車間裡剛剛因為煉出鋼水而沸騰的氣氛，仿佛瞬間被倒進了一盆冰水。
死循環？
先有雞還是先有蛋？
老美和西德算準了龍國的基礎加工能力，在這個最微小的零件上，設下了一道天塹！
周繼業捏著話筒，整個人像一尊被抽乾了力氣的泥塑。
車間裡寂靜，只能聽見不遠處那塊剛出爐的特種鋼錠散發著嘶嘶的熱氣。
沒有無能狂怒，沒有砸電話。
周繼業極其平靜地把話筒放回了座機上。
高振邦在一旁看著周繼業的臉色，心裡直打鼓。
「小周，到底咋了？燕京那邊出啥岔子了？」
周繼業轉過身，看著那塊泛著幽藍色光澤的鋼錠，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老高，把這鋼錠入庫封存吧。送燕京也沒用了。」
「咱們被死循環卡住了。」
「造五軸工具機需要0.002毫米精度的微型柱塞泵，但加工這個泵，又特麼必須得有五軸工具機。」
高振邦愣在原地，猶如五雷轟頂。
他幹了一輩子技術，當然明白這死循環意味著什麼。
這就好比你想要一把能開鎖的鑰匙，但鑰匙卻被鎖在那個箱子裡！
這是西方工業強國憑藉幾十年積累，給龍國設下的一道根本無法跨越的天塹！
「那西德那邊的談判……聶首長那邊……」
高振邦聲音都在發顫。
周繼業從兜里摸出被汗水浸透的大前門，點了一根，狠狠抽了一口。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