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早晚也得塌！
周繼紅死咬著嘴唇，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壓著嗓子開口。
「娘，我不去念書了。」
「這書包我藏起來了，以後誰問我就說丟了。我今天就去找街道辦王大媽，去火柴廠糊火柴盒，或者去隊裡掙工分。」
趙素梅急得差點從馬紮上摔下來，一把抓住閨女的胳膊。
「你胡咧咧啥！你大哥剛考完大學，咱家眼看著就要出個狀元了！你這會兒輟學，你爹回來非打斷你的腿不可！」
周繼紅倔強地掙脫母親的手，指著母親手裡那件破棉襖。
「娘！你看看你這手，都裂成啥樣了！為了供我跟二哥念書，為了大哥出門有盤纏，你連著熬了半個月的夜給廠里做手套！」
「爹在保衛科天天挨欺負，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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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現在又要去燕京上大學，去燕京得花多少錢啊！咱家哪還有餘糧！」
「我是丫頭片子，早晚得嫁人，我不讀了！我掙錢供大哥和二哥！」
趙素梅聽完，眼淚決堤一樣往下淌，捂著嘴哭得渾身直哆嗦。
她是個舊社會的苦命女人，沒啥大文化，就知道一門心思苦幹。
面對閨女這番話，她一句反駁的詞兒都找不出來，只能幹著急。
門縫後面。
周繼業看著這一幕，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把。
疼。
真特麼疼。
他以前在北崗屯，覺得自己是個手搓雷達的工業暴君，是個能改變龍國國運的神仙。
他覺得自己只要把圖紙畫出來，就能讓全國人民吃飽穿暖。
但現在。
他看著母親那雙布滿血口子的手，看著妹妹那副為了省幾塊錢學費要放棄一輩子的倔強模樣。
他突然覺得，自己特麼的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工業強國，不是幾張五軸工具機圖紙就能解決的。
連飯都吃不飽，連書都念不起，這工業基礎就算建在沙灘上，早晚也得塌！
這股子欲揚先抑的挫敗感，狠狠砸在周繼業的心尖上。
他沒有外掛可以變出大米白面，他只有腦子裡那些硬邦邦的鋼鐵數據。
但他知道，自己現在必須站出來，撐起這個家。
「砰！」
周繼業一腳踹開那扇破木門，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趙素梅和周繼紅嚇了一跳，轉頭看著黑著臉的大哥。
周繼紅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大……大哥，你咋還沒走？」
周繼業沒廢話，直接走到灶台前，彎下腰，一把將那個藏在泔水桶後面的舊書包扯了出來。
他拍了拍上面的灰，把書包重重地砸在旁邊的缺腿飯桌上。
聲音冷得嚇人。
「周繼紅，你長本事了是吧？學會自作主張了？」
周繼紅嚇得不敢吭聲，低著頭掉眼淚。
周繼業轉頭看向趙素梅，大步走過去，一把將母親手裡的破棉襖和針線搶過來，扔在炕上。
「娘，以後這些零活，一件都不許接。你的眼睛不要了？」
趙素梅急了，伸手去抓兒子。
「業子，你別管！你今天去燕京，娘還沒給你湊夠車票錢呢！」
周繼業深吸了一口氣，從帆布包的最底層掏出一卷皺巴巴的大團結，直接拍在桌子上。
足足有五十多塊錢！
這是他在北崗屯當特別顧問，這幾個月發的高級技術津貼。
他自己一分沒捨得花，全攢著。
趙素梅和周繼紅看著那厚厚一疊錢，眼珠子都瞪圓了。
周繼業指著桌子上的錢，聲如洪鐘。
「看見沒？咱家不缺錢！」
「我周繼業這輩子，啥硬骨頭都啃過，唯獨受不了自己家的女人在背後吃苦受累！」
「周繼紅，你給我過來！」
周繼紅哆哆嗦嗦地走到桌子前。
周繼業拉開那個舊書包，從裡面掏出幾本破破爛爛的初中課本。
他又從自己的帆布包里，掏出自己當年用過的高中課本。
一本一本，整整齊齊地攤在飯桌上。
「這是啥？這是書！這是咱們老周家翻身的命根子！」
周繼業指著那些課本，目光如炬，死死盯著妹妹。
「你覺得你是個丫頭片子，讀書沒用？」
「你覺得你去糊火柴盒，去地里刨土，就能幫咱家脫貧了？」
「你特麼那是傻干！那是用自己的命在換鋼鏰！」
「我告訴你！咱們國家現在窮，就是因為像你這樣想的人太多了！」
「覺得出了把子力氣就算對得起國家，連個微積分都算不明白，連個軸承公差都看不懂！」
「沒文化，你就算去進廠當工人，也只能幹一輩子最底層的苦力！遇到新機器，你連開關在哪都找不到！」
周繼紅被吼得一愣一愣的，眼淚掛在臉上都忘了擦。
裡屋的門帘子一掀。
二弟周繼軍穿著個大褲衩子，揉著眼睛走了出來。
這小子今年剛初三，長得五大三粗，脾氣隨了周大山，是個活脫脫的小號東北虎。
「大哥，你一大早吼啥呢？街坊鄰居都還沒起呢。」
周繼軍打了個哈欠，滿不在乎地走過來。
周繼業轉頭，眼神像刀子一樣剜在周繼軍身上。
「你醒得正好！給我滾過來站好！」
周繼軍被大哥這要吃人的眼神嚇了一跳，趕緊挺直了腰板。
周繼業指著周繼軍的鼻子，毫不客氣地開罵。
「我剛才聽咱娘說，你小子也打算初中畢業就不念了？想早點托你爹的關係進軋鋼廠當學徒？」
周繼軍撓了撓頭，梗著脖子反駁。
「大哥，這有啥不對的？我現在力氣比成年人都大！進廠掄大錘，一個月學徒工也有十八塊五！好歹能往家裡拿錢啊！」
「你考大學牛逼，你是文曲星下凡。但我不是那塊料啊！我一上數理化就犯困，我還不如去廠里拜個師傅學門手藝呢！」
周繼業聽完，怒極反笑。
他一把揪住周繼軍的領子，直接把他拽到那堆課本面前。
「掄大錘？學門手藝？」
「你以為現在的工廠，還是舊社會那種靠師傅帶徒弟的鐵匠鋪嗎！」
「我告訴你，二軍子，你這是在往火坑裡跳！」
周繼軍不服氣，掙扎了一下。
「咋就是火坑了！咱爹打了一輩子鐵，不也混上科長了嗎！」
周繼業一把將周繼軍按在椅子上，雙手撐著桌子，居高臨下地盯著他。
「咱爹那是因為趕上了好時候，用命拼出來的！你現在去掄大錘，你特麼連命都保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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