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狗洞,不用堵
周大山咧嘴笑了,伸手拍了一下周繼業的後腦勺。
「虎逼玩意兒,去,回屋睡覺去。明天一早,看你爹怎麼發威。」
周繼業回到家裡,躺在自己的小單人床上,怎麼也睡不著。
他閉上眼,全是父親那雙凍裂的手。
他不打算插手明天的全廠大會了,他相信周大山絕對能把許文才治得服服帖帖。
但是,作為兒子,作為這個時代最頂尖的工業狂人。
他不能什麼都不做。
周繼業翻身下床,點亮了桌子上的煤油燈。
他找出一大張白紙,拿出一把直尺和一支鉛筆。
閉上眼,紅星軋鋼廠的整個地形圖在他腦海中如同3D建模一般迅速展開。
廠房、庫房、圍牆、鍋爐房、家屬區……
每一個區域的占地面積,每一條巡邏路線的長短,全部變成了極其精確的數學參數。
周繼業開始在紙上瘋狂地畫圖。
他沒有用什麼高科技的紅外線報警器方案,因為這個年代根本造不出來。
他用的是最純粹的運籌學和空間幾何模型!
「一號庫房和二號庫房之間有三百米的盲區,老保衛幹事巡邏一趟需要十分鐘。」
「在這個時間差里,如果有內鬼配合,完全可以把東西轉移到圍牆的死角。」
周繼業一邊嘟囔,一邊在圖紙上標出了一條條複雜的交叉線。
「改變巡邏制度!不能按固定路線走!」
「把四個人的巡邏小隊拆分成兩人一組,採用莫比烏斯環式的交替巡查路線!這樣在任何一個時間點,兩個區域之間的盲區都不會超過三分鐘!」
「後牆那個狗洞,不用堵。」
周繼業嘴角勾起一抹壞笑。
「在那弄個利用彈簧和廢鐵片做的機械式連動觸發機關。只要有人掀開鐵絲網,直接聯動鍋爐房廢棄的大鐵鐘!」
「這叫特麼的物理報警器!」
整整三個小時,周繼業把紅星軋鋼廠的安保路線,用工業設計的精密邏輯,重新排布了一遍。
他在圖紙的旁邊,用通俗易懂的東北大白話,寫下了密密麻麻的操作規範。
幹完這一切,天已經蒙蒙亮了。
周繼業把這張巨大的安保防線圖折好,放在了周大山平時出門必戴的那頂狗皮帽子下面。
他留了一張字條。
「爹,許文才今天肯定得滾蛋,以後保衛科你說了算。這圖你照著排班,我保證連只蒼蠅都飛不出軋鋼廠。我去燕京考狀元了,等我好消息。」
周繼業背起那個裝滿五軸聯動數控工具機草圖的破帆布包,悄悄推開門,走進了清晨的薄霧中。
此時的紅星軋鋼廠大操場上,廣播喇叭已經開始滋啦滋啦地響了。
全廠工人大會即將開始。
周繼業走到火車站,買了一張直達燕京的硬座票。
綠皮火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緩緩駛出站台。
周繼業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東北黑土地,手不自覺地摸向了懷裡的包。
工具機圖紙。
他知道,這玩意兒一旦拿出來,在燕京絕對會掀起一場十二級的大地震。
西德卡脖子?老美搞禁運?
等老子到了總裝部,把這些圖紙砸在聶老頭的辦公桌上,一切都將重新洗牌。
與此同時。
燕京,總裝部大樓。
聶衛平辦公室里的電話,已經快被打爆了。
老將軍一夜沒合眼,眼睛裡布滿了血絲,菸灰缸里的菸頭堆得像座小山。
高振邦坐在對面的沙發上,手裡捏著一份西德方面發來的最後通牒,手都在發抖。
「首長,西德那邊咬死了,不賣就是不賣。」
「他們不僅扣了五台五軸工具機,連配套的伺服電機和控制主板,也全部凍結了。」
高振邦聲音沙啞得可怕。
「核潛艇項目的總工剛才來電話了,螺旋槳的毛坯已經鑄出來了。如果半個月內沒有高精度工具機進行精加工,毛坯內部的應力就會釋放,整個鑄件就全廢了!」
「那是咱們全國人民勒緊褲腰帶,省出來的特種合金啊!」
聶衛平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蓋子直響。
「老美這是要把咱們往死里逼啊!」
聶衛平站起身,像頭暴怒的獅子在辦公室里走來走去。
「陳國棟還沒消息嗎!周繼業那個小兔崽子考完試沒有!」
高振邦趕緊站起來。
「算日子,今天正好考完最後一科。陳國棟已經去接他了。」
聶衛平咬著牙,死死盯著牆上的世界地圖。
「老高,你覺得周繼業那小子,真能搞出替代五軸工具機的方案嗎?」
高振邦深吸了一口氣,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首長,按照常理,不可能。咱們的材料、軸承、工藝,全方位落後。」
「但是……」
高振邦想起了周繼業在北崗屯搞出的那台破雷達和那根斷掉的攔阻索。
「這小子是個瘋子。如果真有人能在這個絕境裡砸出一條血路,我看,只有他。」
聶衛平死死捏著拳頭。
「馬上派軍車去火車站守著!」
「周繼業一落地,直接把他給我弄到總裝部來!」
「老子倒要看看,他這個未來的全國理科狀元,能給老子變出個什麼戲法來!」
周繼業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
天剛蒙蒙亮,周繼業在回燕京之前,先回到了紅星軋鋼廠的家屬筒子樓。
周繼業把那張重新排布的安保防線圖折好,壓在老爹周大山平日出門必戴的狗皮帽子底下。
回家看完家裡人,他拎起那個破帆布包,剛把臥室的木門推開一條縫,準備悄悄離開。
外屋廚房裡卻突然傳來一陣刻意壓低的啜泣聲。
周繼業眉頭一皺。
他順著門縫往外瞅。
灶台前,煤球爐子剛生上火,冒著嗆人的黃煙。
母親趙素梅正坐在小馬紮上,手裡捏著一件補了又補的破棉襖,借著爐火那點微弱的光縫著針腳。
老太太的眼睛熬得通紅,一邊縫,一邊抹著眼淚。
三妹周繼紅站在旁邊,手裡死死攥著一個洗得發白的軍綠色舊書包。
這丫頭今年剛上初二,營養不良,瘦得跟個麻杆似的,臉色蠟黃。
她正躡手躡腳地把書包往灶台底下的泔水桶後面塞。
趙素梅停下糊滿老繭的手,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哭腔。
「紅兒啊,你幹啥呢!趕緊把書包拿出來,一會兒天亮了該去學校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