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再來一爐！

  在一陣金屬摩擦聲中，第一塊殼體被軋了出來。

  周繼業趕緊衝上去，等殼體稍微冷卻，一把抓起超聲波探傷儀的探頭貼了上去。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斷層波紋像蜘蛛網一樣散開。

  周繼業的心猛地一沉。

  「廢了！下壓速度太快，內部應力沒釋放出來，全是暗裂！」

  「這玩意兒飛到天上，不用老美打，自己就得解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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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趙一聽，氣得狠狠扇了自己一個大嘴巴。

  「周顧問！怪我！我手抖了一下！再來一爐！這次我保准穩住！」

  第二爐電渣鋼被塞進了軋機。

  這一次，老趙吸取了教訓，動作慢得像蝸牛，生怕再軋出暗裂。

  殼體出來了。

  探傷儀掃過，沒有裂紋。

  老趙鬆了一口氣，剛要笑，周繼業卻拿起卡尺，卡在殼體的尾端。

  周繼業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七毫米。」

  「圖紙上要求五毫米，你給老子軋出了七毫米！」

  老趙愣住了，結結巴巴地解釋。

  「周顧問……這……這軋鋼機老掉牙了，刻度盤都磨平了，我全憑感覺下的壓。厚兩毫米……不影響用吧？」

  周繼業氣得一腳踹在機器上。

  「不影響用？這飛彈是要裝進發射筒里的！厚了兩毫米，它特麼根本塞不進去！」

  「就算硬塞進去，重量偏了，重心就變了！飛出去直接一頭栽進海里餵魚！」

  車間裡死一般的寂靜。

  十幾個八級鉗工低著頭，滿臉羞愧。

  他們平時打個鐵鍬、車個炮管都是一把好手，但這種要求零點一毫米公差的精密飛彈殼體，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能力極限。

  第二天。

  電子裝配車間。

  老李帶著二十個奉天廠里手藝最精的電工，圍坐在一張大長桌前。

  桌子上擺著一堆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的高頻電子管，還有密密麻麻的銅絲。

  這就是飛彈的眼睛——無線電導引頭。

  周繼業站在桌子最前面，手裡拿著一把電烙鐵，熟練地將一根比頭髮絲還細的銅線焊在一個電子管的引腳上。

  「看清楚了嗎！焊點必須是圓潤的球形！」

  「電烙鐵接觸的時間不能超過一秒鐘！超過一秒，管子內部的晶體就會被燒穿！」

  「少於零點五秒，就是虛焊！飛彈一震動，線就得斷！」

  「一人一套元件！開始焊！」

  二十個電工咽了口唾沫，戴上厚厚的放大鏡，拿起電烙鐵，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平時他們焊的都是粗大的電閘接頭，哪見過這麼精貴的東西。

  「砰！」

  角落裡突然傳來一聲清脆的炸響。

  一個電工手一哆嗦，烙鐵在引腳上多停留了半秒鐘，那個珍貴的電子管直接炸成了一團白煙。

  電工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臉都白了。

  「砰！砰！砰！」

  像是起了連鎖反應，車間裡接二連三地響起炸管子的聲音。

  一股刺鼻的焦糊味瀰漫開來。

  老李急得直跺腳，衝過去一把搶過一個電工手裡的烙鐵。

  「哎呦我的祖宗哎！你那是焊電線嗎！你那是拿鐵鍬鏟土啊！輕點！輕點！」

  整整一天。

  二十套珍貴的導引頭元件，被這幫八級電工硬生生焊炸了十六套。

  剩下的四套勉強焊完。

  周繼業黑著臉，把這四套導引頭接在測試儀上，通電測試。

  示波器上的波形亂得像一鍋粥。

  「頻率全不對！不是虛焊就是短路！」

  「廢品！全是廢品！」

  周繼業徹底急眼了。

  他一把推開老李，自己坐在桌子前，抓起電烙鐵。

  「都給老子滾開！老子自己焊！」

  周繼業的雙手穩得像鐵鉗，電烙鐵在他手裡像是有生命一樣。

  點、沾、提。

  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不到十分鐘，一套完美的導引頭就焊好了。通電測試，波形完美無缺。

  王大炮在旁邊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豎起大拇指。

  「周顧問！神了！你這手藝，全奉天找不出第二個！」

  周繼業沒理他，繼續低頭焊第二套。

  可是，他焊得再快，也只有兩隻手。

  當他焊完第三套的時候，眼睛已經熬得通紅，手腕酸得幾乎抬不起來。

  他放下烙鐵，揉了揉眼睛，轉頭看向那二十個站在旁邊發呆的電工。

  他想讓他們接手，但看著他們那粗糙顫抖的雙手，周繼業知道，只要自己一停手，廢品率立刻就會飆升到百分之百。

  第三天。

  三天期限到了。

  奉天第一特鋼廠的露天空地上。

  全廠幾千名工人黑壓壓地站了一片，鴉雀無聲。

  空地正中央，擺著一張破木桌。

  桌子上，放著一個尺寸大了一圈、裝不進發射筒的殘次品飛彈殼體。

  旁邊，散落著一堆燒得焦黑、散發著刺鼻氣味的電子管殘骸。

  這就是周繼業用三天時間，帶著全廠最精銳的工人，湊出來的「半枚」鷹擊飛彈。

  連之前在北崗屯手搓的那兩枚都不如。

  那是一堆徹頭徹尾的工業垃圾。

  高振邦背著手，慢慢走到那張破木桌前。

  他沒有罵人，也沒有嘲諷。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堆廢品，然後轉過頭，看著站在一旁、低垂著腦袋的周繼業。

  「小周，現在你明白了嗎？」

  高振邦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空地上卻顯得格外震耳欲聾。

  「你一個人，焊得又快又准。你閉著眼睛，都能把公差控制在微米級。」

  「可是，你越能幹，越顯得這支隊伍無能。」

  「你越像個神仙，越反襯出咱們龍國這套工業家底的破敗！」

  高振邦指著那幾千名滿臉愧疚的工人。

  「他們不是不努力，老趙為了軋好那塊殼體，手掌上的皮都燙掉了一層。」

  「那些電工為了看清引腳，眼睛都熬出了血絲。」

  「但沒有精密的數控工具機，沒有自動化的波峰焊設備，沒有標準化的流水線，光靠一腔熱血和八級工的手藝，是造不出大國重器的！」

  「你一個人渾身是鐵，能打幾根釘子？」

  「老美要是明天開戰，你能一個人坐在車間裡，給百萬大軍手搓裝備嗎！」

  周繼業站在那堆廢品前，感覺喉嚨里像是塞了一團浸水的棉花，堵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看著老趙那纏著紗布的雙手，看著老李那自責的眼神，看著那幾千雙充滿期盼卻又無可奈何的眼睛。

  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覺到，個人的力量，在龐大的工業體系面前，是多麼的蒼白無力。

  他以為自己是個工業暴君，能帶著國家一路平推。

  但現實狠狠給了他一個大逼兜。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