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呼風喚雨的天才
老趙也走過來，滿臉的心痛，看著爐子裡那鍋已經失去活力的死水。
「周顧問，我老趙煉了一輩子鋼，就沒見過這麼糟踐東西的。稀土加進去，溫度控制不住，全燒沒了不說，還把鋼水裡的氧氣全給激出來了。這爐鋼，現在連打鋤頭都不配！」
高振邦站在一旁，沒有落井下石，只是靜靜地看著周繼業。
他想要看看，這個在北崗屯呼風喚雨的天才，在真正面對大工業生產的毒打時，到底會是個什麼反應。
周繼業沒有說話。
他推開王大炮，大步走到平爐跟前。
爐膛里的溫度依然高得嚇人，但他就像感覺不到一樣。
sto9.𝙘𝙤𝙢提供最快更新
「出鋼！打樣！拿去化驗室！」
周繼業的聲音沙啞得可怕，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勁。
老趙嘆了口氣，揮了揮手。
「聽他的，出鋼吧。留著也是占爐子。」
火紅的鋼水順著出鋼口流進鋼包，顏色暗淡，毫無生氣。
幾個工人取了樣，飛快地送去了化驗室。
半個小時後。
化驗員拿著報告單，一路小跑著沖了回來，臉色難看得像吃了死蒼蠅。
「廠長……趙師傅……化驗結果出來了。」
王大炮一把搶過報告單，只看了一眼，就冷笑起來。
「好！好得很啊！雜質超標百分之三百！稀土殘留量幾乎為零！洛氏硬度連普通碳鋼都不如！」
王大炮把報告單狠狠拍在周繼業的胸口上。
「周大顧問！這就是你說的，能讓壽命翻十倍的頂級軸承鋼？這特麼就是一坨脆玻璃！掉在地上都能摔成八瓣！」
車間裡的工人們也開始竊竊私語。
「這小子就是個紙上談兵的棒槌。」
「可不是嘛，拿著燕京的條子來瞎折騰，咱們跟著倒霉。」
「趕緊讓他滾蛋吧，別耽誤咱們煉裝甲鋼了。」
聽著周圍的冷嘲熱諷，周繼業低著頭，死死盯著手裡的那張化驗單。
他沒有發火，也沒有像在北崗屯那樣梗著脖子罵街。
因為他知道，這次，他真的栽了。
系統的圖紙沒有錯，錯的是他的想當然。
他以為只要給出一個精確的配方，有八級工盯著，就能煉出好鋼。
但他忽略了工業生產中最致命的一個環節——設備容錯率。
北崗屯的時候，他可以自己一個人死死盯著溫度，甚至用生石灰那種土辦法強行控溫。
但在奉天這幾十噸的大平爐面前，他個人的力量渺小得就像一粒灰塵。沒有高精度的測溫儀，沒有自動化的加料系統，人工操作的誤差被無限放大。
圖紙上要求十萬分之一的精度，而奉天鋼廠的實際操作，連百分之一都保證不了。
高振邦走過來，拍了拍周繼業的肩膀。
「小周，明白了嗎？」
「工業體系，不是一張圖紙就能建起來的。圖紙是骨架，設備是肌肉，工人是血液。你光有骨架，沒有肌肉和血液，這巨人是站不起來的。」
「你不可能永遠一個人去替他們操作。你必須讓他們，用現有的這套破爛設備，也能造出合格的東西。這才是真正的工業領袖。」
周繼業抬起頭，看著高振邦。
那雙原本充滿狂傲的眼睛裡，多了一絲深沉的東西。
他把那張廢鋼的化驗單揉成一團，狠狠塞進兜里。
「高老頭，我懂了。」
周繼業轉過身，看著王大炮和老趙，嘴角勾起一抹有些猙獰的冷笑。
「第一爐廢了，算我的。料錢我從津貼里扣。」
「但是，這事沒完。」
「老趙，把爐子清理乾淨。今天晚上，咱們不開爐。」
王大炮愣了一下，隨即大怒。
「不開爐？你當這鋼廠是你家開的！爐子空一晚上得浪費多少煤氣！」
周繼業猛地一步跨到王大炮面前，眼神兇狠得像一頭餓狼，直接把王大炮逼退了兩步。
「我說了，今晚不開爐！」
「老子要去給這破爐子，做個外科手術！」
夜深了。
奉天第一特鋼廠的大部分車間都安靜了下來。
只有一號平爐的車間裡，依然燈火通明。
周繼業光著膀子，手裡拿著粉筆，在車間那面滿是油污的黑板上瘋狂地畫著草圖。
高振邦戴著老花鏡，坐在旁邊的一個破木箱子上，手裡拿著個小本子，一邊看周繼業畫圖，一邊飛快地記錄著。
老趙和幾個核心技術員蹲在地上，抽著旱菸，一頭霧水地看著這個發瘋的年輕人。
「周顧問，你這畫的到底是啥玩意兒？給爐子做手術？這爐子是死物，怎麼做手術？」
老趙磕了磕菸袋鍋子，忍不住開口問道。
周繼業把最後一條線畫完，把粉筆頭往地上一扔，轉過身看著眾人。
「這爐子是死物，但咱們人是活的。」
「今天白天為什麼炸爐？因為咱們不知道加稀土的那一瞬間，爐膛里的溫度到底是多少。」
「靠眼睛看，誤差太大。圖紙要求一千五百五十度加料，你老趙看成了一千五百八十度。三十度的溫差，足夠讓稀土元素瞬間氣化，把鋼水裡的氧氣全頂出來！」
周繼業指著黑板上的草圖。
「既然咱們沒有高精度的電子熱電偶，那咱們就用物理辦法硬測！」
「老趙，廠里有沒有鎢絲？有沒有高純度的石墨棒？」
老趙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有倒是有。老毛子以前留下一批鎢絲，說是做燈泡用的。石墨棒電爐那邊多得是。」
周繼業打了個響指，眼睛亮得嚇人。
「有就行！去給我找幾根最粗的鎢絲，再拿幾根石墨棒過來！」
「老子要在這車間裡，手搓一個『消耗型快速測溫熱電偶』！」
此話一出，高振邦猛地站了起來，老花鏡差點掉在地上。
「消耗型熱電偶？小周，你這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高振邦激動得聲音都發顫了。
在六零年代，國內的鋼廠普遍還在用落後的光學高溫計，誤差極大。而這種直接插入鋼水裡測溫的熱電偶，只有西方少數幾個發達國家才掌握核心技術。
周繼業咧嘴一笑，透著一股子東北人的野性。
「高老頭，別激動，我這玩意兒沒那麼高級，就是個土法魔改版。」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