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超量
院外,沈聿恆靠在吉普車頭上站了小半個鐘頭。
昨晚兩人就說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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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個人在院裡守著,等什麼時候聽見她喊,什麼時候再進門。
他在胡同口抽完半根煙把菸頭在牆根底下碾滅,剛弄滅就聽見自己媳婦在院子裡大吼一句。
「上。」
他把軍帽一戴,四個戰士跟著他推門進院。
院裡的情形跟他想的不太一樣。
他原以為進來會看見他媳婦被人堵在牆角,誰知道反過來了……
那瘸子抱著腦袋蹲在西屋門口,臉上糊著煤油和血。
秀雲癱在地上,頭髮被抓散了一半,鼻樑底下淌著血,一手捂著臉一手亂擋。
榮臻臻手裡掄著一根門閂,正往那瘸子後背上砸。
「啪」的一聲那人嗷的一嗓子。
「讓你潑!讓你潑我的貨!」
她掄起來還要砸第二下,被沈聿恆一把攥住了手腕。
「行了。」
「鬆開。」她掙了一下,沒掙脫回頭瞪他,「這才幾下?」
「再打就成咱們理虧了。」沈聿恆把門閂從她手裡抽走,往牆根一丟,抬手揉了揉眉心。
「我讓你守著,沒讓你打成這樣。」
「我是在守著,誰叫他們自己往上撞的!」榮臻臻把手上的灰拍掉,說得理直氣壯。
沈聿恆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地上那兩位,最後什麼也沒說只抬手一揮。
四個戰士上前把兩個人都銬了,一個按在牆根,一個拖到棗樹底下。
「去兩個人,一個守著人,一個去街道派出所打電話。」沈聿恆吩咐完,才回過頭來,「哪一垛毀了?」
榮臻臻沒說話,往西屋抬了下下巴。
……
燈一拉亮,那股汽油味就衝出來了。
靠門那一垛整整齊齊的工裝,從上到下全泡透了,藏青色的布被油浸成一片烏黑,油順著布角往下滴,滴在水泥地上積了一小片。
散發著刺鼻的氣味。
榮臻臻蹲下去拎起最上頭那件,已經完全報廢了。
她把衣服往垛上一扔,雖然早有心理準備還是有點心疼。
「一百套。」她說,「這一垛是整一百。」
沈聿恆蹲下來看了看,又把那件衣服翻過來看了看裡頭的縫口。
「洗不掉啊?」
「汽油泡過的布,洗三遍也是有印子的。」榮臻臻站起來。
「部隊那邊驗貨,一眼就會看出來的。」
沈聿恆把衣服放下說:「那後天交貨,你怎麼辦?」
榮臻臻挑眉,轉身往旁邊那間小屋走。
「你跟我來。」
沈聿恆跟過去,看她把門推開拉亮燈。
小屋裡頭,碼著一垛貨。
和西屋裡面的一模一樣的衣服。
「這裡有一百二十套。」榮臻臻往門框上一靠抱著胳膊,下巴微微抬起來,有些驕傲的說「我提前備下的。」
沈聿恆有些愣住了。
「你什麼時候備的?」
「前天。」
「你知道有人要燒你的貨?」
「我猜著了。」她把手一攤,一臉等著被誇的神氣。
沈聿恆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忽然低笑了一聲,笑得有些無奈。
「臻臻。」他把燈繩一拉,屋裡的燈暗了下來,沈聿恆在她的頭上親了一口。
「你這腦子,比我這營里的參謀都好使。」
「那您把我招進去?」她俏皮地順嘴接了一句。
「我招你進去,我營里那些兵得被你安排賣襪子去……」
……
院裡的動靜早就傳出去了。
先是隔壁的老周頭披著衣裳過來,站在院門口往裡看,一時沒敢進。
緊跟著對門那家也開了燈,胡同里陸陸續續站了七八個披著棉襖的鄰居。
派出所的人來得快,兩個民警推著自行車一進院,就看見牆根底下的瘸子,還有地上那一攤汽油。
民警把手電往她臉上一照,「你們竟然敢放火!」
秀雲拿手擋著眼睛,一句也說不出來。
民警做筆錄,問人、問油、問誰指使……
街道的人也來了,站在院子裡直咂嘴,說這條街多少年沒出過這樣的事。
院門口的人越聚越多,小聲議論的聲音順著磚牆往院裡灌。
沈聿恆站在台階上,抬手喊道:「都散了吧,沒什麼好看的,回頭街道上會說清楚。」
人散了一半,另一半還站著。
……
女工們是聽見動靜趕過來的。
翠平最先到,頭髮都沒顧上梳,一進門看見院裡那些兵和民警,腳步一下頓住。
春妮跟在後頭,從人縫裡擠進來,就看見了那一垛被浸黑的工裝。
她整個人愣在那兒。
「這……這是我熬了六個通宵做的那一批啊!!!」她聲音發抖。
「第三垛是我做的,我鎖的邊,燒的線頭啊……」
她說到一半,忽然看見了牆根底下的瘸子,扔下手裡的布包就沖了過去。
那一腳踹得實在,正中大腿根。
瘸子「嗷」的一聲往旁邊一歪。
她還要踹第二腳,被守著的戰士攔腰抱住。
「放開我!我熬了六個通宵!」春妮在他倆跟前掙著,「你們兩個王八蛋!」
「春妮!」榮臻臻喝了一聲。
春妮被這一嗓子喝住了,眼淚卻一下涌了出來,站在那兒直抽氣。
榮臻臻走過去,把她從戰士手裡接過來,拍了拍她後背。
「哭什麼。」她說,「咱們做的早就超量了。」
春妮一愣,抬起一張哭花的臉:「超量了?」
「超量了。」榮臻臻往隔壁小屋一指,「那屋裡還有一百二十套,我早備下的。」
翠平也湊過來,站在門口往裡看,看完回過頭來臉上的神情有些不敢相信:「我怎麼算都沒算出來這麼多……」
「這半個月你們倆換著班干,誰還記得清自己做了多少?再說我夜裡還帶著人補過幾回呢……」
「那就好。」她抹了把眼淚,「那就好。」
「那就裝車。」榮臻臻把帳本一合,「西屋那垛別動,等派出所的人看完再說。」
……
天蒙蒙亮的時候,院門口的人終於散乾淨了。
民警把兩個人押上車,說材料下午就能出,讓她明天去所里簽個字。
街道的人臨走前說了句「這事兒還是得報上去的……」
院裡的燈還亮著,西屋那垛烏黑的工裝安安靜靜立在那兒,油味一陣一陣往外飄。
沈聿恆站在棗樹底下,看她蹲在院子裡,拿塊破布擦地上的油,擦到一半又直起腰來,望著那一垛貨出神。
「心疼了?」他走過去。
「心疼。」榮臻臻把破布丟進水桶,「一百套。」
「錢能讓他賠。」
「賠是能賠。」她直起腰來,捶了捶後腰。
「可這布是我一匹一匹挑回來的,線是我一卷一卷配的……」
沈聿恆沒接話,彎腰把水桶拎起來替她往牆根那邊拖。
東邊的天已經泛出一點白,胡同口有賣早點的推著車出來了,油條的香味順著風飄進來,蓋住了院子裡那股汽油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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