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五百套
這一批樣品是連夜趕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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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臻臻下午才從後勤處得了準確的信兒,說讓她拿幾件像樣的東西過去瞧瞧。
她撂下電話就往院裡跑,把三個女工全叫了回來。
春妮一聽要趕活兒,嘴上嘟囔了兩句,手上倒沒停。
玉鳳連圍裙都沒解就立馬坐到機子前。
那個最小的姑娘被她安排在燈底下剪線頭。
鄭師傅趕到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老頭進門先把手往燈泡底下眯著眼看了看瓦數,說這麼點光裁出來的線都是歪的,又打發榮臻臻去隔壁借了一盞來。
這一夜院子裡一直響著機器聲。
榮臻臻守著案子裁料、畫線、遞活兒,鄭師傅坐在小馬紮上盯針腳,見誰走線歪了一點就拿指節敲敲案子提醒。
春妮嫌他煩,老頭說嫌我煩你有本事就把線走直。
春妮哼哼唧唧的應下了。
做到後半夜,懷瑜披著棉襖跑來院裡,扒著門框喊媽回家睡覺。
卻被榮臻臻塞了塊餅子打發回去。
懷瑜望著手裡的餅子,滿臉無奈,只好回屋去叫自己老爹。
沈聿恆跟著過來把一件軍大衣披在她肩上,自己搬了個凳子坐在旁邊陪著,一直陪到最後一版改完。
天亮前,四套樣品齊了:兩套褂褲的工裝,一套帶帽的雨衣,還有一種把褂子改短的樣式,專門給做精細活兒的人穿。
榮臻臻拿熨斗把每一件都熨得平平整整,疊好,外頭裹了一層乾淨白紙,又用麻繩捆了兩道,這才鄭重遞到沈聿恆手上。
「你拿好!」她忽然又不放心,伸手把繩結重新系了一遍。
「路上注意點,口袋的線是新釘的,別給磨毛了……」
沈聿恆由著她折騰,等她系完最後一扣才把包袱夾在胳肢窩裡出了門。
走到胡同口的時候,他站了一會兒。
帶了一輩子兵的人,現在去求人,手心居然有些潮。
他抬手在褲腿上蹭了蹭,挺起腰往後勤處去了。
……
老周正趴在桌上算東西,一副老花鏡架在鼻樑上見他進來也不抬頭,只嗯了一聲,抬手往椅子那邊一指。
沈聿恆把包袱放在桌角,解開麻繩一層一層把紙剝開。
老周這才抬起眼來,看了看那幾件疊得齊整的衣裳,又看了看沈聿恆,臉上慢慢堆起笑。
「沈營長,」老頭把眼鏡摘了往桌上一丟,「是你媳婦開的那個小廠子吧?」
沈聿恆臉上熱了一下,抬手抵在嘴邊咳了一聲,把話接得乾脆:「是。」
老周笑得眼睛都快眯沒了,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我就說嘛。上個月我們處里派人去街上摸行情,看樣品的同志回來就念叨,說東單那幾家鋪子裡,有一家的東西做得講究,料子厚實,式樣也不土。我當時還問了一句是哪個廠出的,誰知道是你家的。」
沈聿恆心裡一動。
他沒料到還有這麼個事,趕緊往前坐了坐:「周處長,那您看,能不能考慮一下我媳婦那個廠子?量不用大,先試一批就成。」
老周擺了擺手把缸子放下,臉上的笑收了起來:「聿恆啊,不是我不給面子。軍需這塊是大頭,服裝鞋帽的活兒一多半都是在國營廠手裡的,這是定死的,我也沒資格動。你說要我全換成私人的,我明天就得捲鋪蓋走人啊……」
他頓了頓說:「不過東西確實做得不錯。我只能給你勻出一部分來,剩下的還得國營廠的貨。」
沈聿恆一聽這話反倒鬆了口氣,答得極快:「一部分也行。」
「你可想清楚,這部分活兒也不好干。」老周見他應得這麼快,神色反倒認真起來。
「交貨有期限,驗收也嚴,針腳稀一點、扣子松一顆,整批打回去重做。你媳婦要是拿這個當擺攤的買賣糊弄,趁早別接。」
「她糊弄不了的。」沈聿恆說得篤定。
「活兒是她自己盯著,廠里還有個老裁剪師傅把關,光裡頭的線頭都要一根一根剪乾淨。」
老周看了他一會兒,慢慢點了下頭,從抽屜里抽出一張表推到他面前:「先做五百套,兩個月交貨。帳不能走你媳婦個人的戶頭,得走街道的生產組,公章、發票一樣不能少,讓她把手續備齊了再來找我。」
沈聿恆把那張表折好收進挎包,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在地上颳了一聲。
「周處長,謝了。」
「謝什麼。」老周重新戴上眼鏡,低頭去看他那些數字,「東西做得不好我照樣退,到時候難看的是你,你可得自己想好,我可是不會留情面的……」
……
從後勤處出來,陽光正照在街當中。
沈聿恆沒回營里,先繞到東單把榮臻臻從櫃檯後頭叫了出來。
「成了?」榮臻臻手裡還攥著一沓票子,見他這副神情聲音都顫抖了。
「五百套,要兩個月交貨。」他把那張表遞過去。
「還需要帳走街道,你的手續得補。周處長說了東西不好會照樣退的。」
榮臻臻把表捧在手裡,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到「五百套」那三個字,忽然嗷了一嗓子,把櫃檯後面的小芳嚇得一哆嗦。
她轉頭就要往櫃檯裡頭鑽,沈聿恆一把沒拉住就聽她在那頭喊:「小芳!把帳本給我!」
「你先回家。」沈聿恆倚著櫃檯看她。
「回什麼家!」榮臻臻頭也不抬,筆尖在紙上劃得沙沙響。
「五百套,兩個月,一天得走八套多,我那三台機子不夠使,還得再添兩台……」
她越算越快,聲音越來越亮,最後抬起頭來眼睛亮得嚇人:「沈聿恆,晚上吃肉!」
……
那頓晚飯桌上真的見了肉。
榮臻臻一口氣買了三斤五花,燉了一大鍋,還特意給院裡三個女工一人裝了一碗送去。
春妮端著那碗肉站在門口,臉漲得紅撲撲的。
懷言懷瑜吃得滿臉油光。
桃子把碗裡的肉一塊一塊往她爹碗裡送,沈聿恆又把自己碗裡最後一塊撥回給閨女,被那隻小手推了回來。
榮臻臻在燈下翻著料單,嘴裡哼著不知什麼調子,筆尖一點一點的。
沈聿恆洗完腳湊過去看了一眼,說你這料單上少算了襯布。
她抬頭沖他笑,眼睛彎成兩道縫,隨即又低頭把襯布添上去。
到了夜裡,她翻來覆去還是睡不著,嘴裡念念有詞。
沈聿恆把她往懷裡一摟:「你要是半夜也這麼算,我這覺就別睡了。」
她順著他的胳膊把臉埋過去,一會兒倒真的沒聲了。
沈聿恆低頭看了一眼,榮臻臻已經窩在他的懷裡睡著了。
他搖搖頭在榮臻臻的額頭上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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