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初步
街道的紅章蓋下來那天,榮臻臻把那張紙揣進懷裡一路小跑回了院子,進屋先攤在桌上看了兩遍,越看越開心直到肚子響了,這才想起來自己一天沒顧上吃飯。
樂得連飯都忘吃了,她隨手拿起桌子上的餅子啃著。
第二天一早就去跑料子。
按她原先的打算,南邊的路子都是現成的,布總不至於難買。
可真幹起來才知道,成衣跟布料壓根是兩碼事。
賣成衣拿的是現成的貨,做衣服卻得自己買布、買線、買扣子、買襯布,一樣缺了都不行。
國營收花廠的布按計劃調撥,沒有指標的人連門都進不去的。
她托人問了幾家處理品門市部,最後在信託商店裡尋著一批純色棉布,價錢還算合適,她咬了咬牙全吃了下來。
布拉到院裡的時候鄭師傅先拿尺子量了量門幅,臉色有些不好看。
「窄了半寸。」老頭把尺子往案子上一扔。
「袖子照原來的排料排不下,得重新排,光這一下就得白耗兩成料啊!」
榮臻臻還沒緩過這口氣,更麻煩的還在後頭。
那批布一共十二匹,頭幾匹裁開看著還算齊整。
結果裁到第五匹時,鄭師傅拿剪子挑開裡頭,露出一片深淺不一的色塊。
榮臻臻兩眼一黑。
沒辦法,她又叫人把剩下的全過了水,果然摻著好幾匹染花了的。一泡水,淺的地方發白,深的地方發黑。
「這一批,廢了……」鄭師傅把廢布抖開給她看。
「你看你貪便宜,人家就把次貨塞給你,到頭來你還得謝人家。」
榮臻臻站在案子邊上,臉上火燒火燎的半天才說出一句:「是我太心急了。」
「你當開廠子是鬧著玩的啊。」老頭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吃一塹長一智,最開始的料子不把嚴,你裁得再仔細也是白搭。」
榮臻臻不好意思地咬咬唇,果然幹什麼事情都急不得。
打那以後每批料子拉回來,她都先剪下一塊過水晾乾,確認不掉色、不縮水、門幅夠,才敢讓鄭師傅動剪子。
還有,人手也是樁窩心的事。
招來的五個姑娘跑了兩個。
一個學了三日,遇上機器老斷線,她越急越踩不勻,最後坐在機子前哭了一場抹著眼淚就走了。
另一個手很巧一教就會,第四天卻叫她男人堵在門口拽了回去,臨走撂下一句「給個體戶打工,說出去丟人」。
剩下三個裡頭,春妮手腳最快就是毛躁,一件褂子縫完了不剪線頭就往筐里丟。
玉鳳穩當,一天做不了幾件,可件件能過鄭師傅的眼。
還有一個年紀最小,才十六歲,只敢做鎖邊的活,不敢獨立操作縫紉機。
榮臻臻索性把規矩立在牆上,讓她們自己看著辦:按件計工,月底一結,次品自己賠,返工不算工錢。
春妮頭一個月被扣了兩塊四,堵著氣來找她理論。
榮臻臻沒跟她吵只把兩件褂子並排鋪在案子上,一件是她自己縫的,一件是春妮的。
讓她自己看針腳。
春妮低著頭看了半天,鬧了個大臉紅也沒有多說地回到位置上了。
最後樣衣改了三回才算過。
頭一版她按照現代的衣服那樣儘量的節省布料,結果弄得質量輕飄飄的。
鄭師傅一看就搖頭,說工人彎腰幹活的時候後腰會露風,冬天會凍得人直哆嗦。
第二版她把衣長放下來了,可兜還是做得有些淺。
老頭拿鉗子往裡一插,鉗嘴露在外頭,當場就給否了。
說榮臻臻就是個資本家,不懂工人階級的需要。搞得榮臻臻收了一批螺絲廠工人的衣服細細研究。
到第三版,前襟加了暗扣膝蓋加了一層厚布,兜口釘了雙線,鄭師傅捏著看了好久才點了下頭。
貨是做出來了,可又賣不出去了。
本來她以為自己手握著未來趨勢,干生意手拿把掐,結果呢……
榮臻臻原本指望自家三間鋪子能吃掉大半,誰知道擺在店裡就是不見動。
服裝店那邊賣的都是南邊來的花襯衫、喇叭褲,客人一進門眼裡全是新鮮樣子。
她這些藏青、黑灰的褂子掛在一排花花綠綠裡頭顯得又土又悶,一天下來問的人零零星星。
隔壁興隆那邊又降了兩毛,客人進她店裡轉一圈,轉頭就奔對門去了。
她只好拎著兩件樣品跑小商店,一家一家地問。
大多人家一聽是本地私人廠做的,頭搖得跟撥浪鼓:「私人貨?質量能有保證嗎?賣出去出了毛病,人家回來找我們,我們找誰去?」
跑到第七家,才有個開在胡同口的雜貨鋪老闆願意鬆口,答應先放五件試試,賣完再結帳。
那陣子榮臻臻忙得腳不沾地。
白天在鋪子裡盯櫃檯,下午拎著包袱滿城跑銷路,晚上回院裡盤帳、排第二天的活兒。
有一天沈聿恆下班回到家,看見她趴在桌上睡著了,手邊擱著半塊硬得咬不動的饅頭,鹹菜連動都沒動。
他把人抱回炕上,自己坐在燈底下替她把那幾頁帳核了一遍,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
第二天一早,沈聿恆說得很直接:「帳我看了,這個月撐死了平本。你手裡那點活錢最多再頂兩個月,貨再賣不動就得另想轍了。」
榮臻臻扒了兩口粥,也有些蔫巴,自己已經把錢全部投進去了:「那你說能怎麼辦啊?」
「後勤處每年換季都要採購一批勞保用品,手套、工裝、雨衣什麼的,量不小。」沈聿恆在對面坐下,看著有些萎靡不振的榮臻臻說。「我認識管被裝的老周,能去問問。你把樣品拿出來,樣式得改成耐磨耐髒的那種……」
榮臻臻的眼睛隨即就亮起來:「真的嗎?你早說啊!」
亮完又想起一樁事,壓低聲音問了些:「可你出面,合適嗎?人家要說你偏自己人了……」
「我去問的是部隊的公事。」沈聿恆把碗端起來,說得有些不在乎「哪家營區不做工裝?」
榮臻臻看著他,捧起他的臉就是狠狠的親了三下。
飯桌上的孩子們已經見怪不怪了,假裝沒看見,自顧自吃著飯。
哎,沒辦法,有時候父母太恩愛也是煩惱呀。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