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小虎

  第二天早上,榮臻臻給兩個孩子收拾乾淨,出了屋。

  順便把奶也餵了。

  榮臻臻自己也換了件乾淨的碎花布衫,頭髮重新梳了辮子。

  昨晚沒怎麼睡好,眼下有些發青,可收拾利索了看著還是精神。

  她領著兩個孩子走到外屋,腳剛邁出門檻就停住了。

  沈家人已經到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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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屋那張方桌四面都坐滿了人。

  沈母坐在上首,一隻手撐著額頭,眼皮腫著。

  沈大哥坐在她旁邊,低著頭看著桌面,嘴唇抿著。

  周玉蘭縮在桌子的另一邊,身上的舊褂子寬寬大大的,低著頭,拿手指頭摳桌角的一塊木刺。

  沈聿恆坐在靠門口的位置,後背靠著牆,兩條腿伸在桌子底下,手裡夾著一根煙。

  桌子上乾乾淨淨的。

  碗沒有,筷子也沒有,甚至連一壺水都沒有。

  榮臻臻看了一眼,轉身進了灶房。

  灶房裡冷鍋冷灶的,昨晚的碗筷還泡在盆里,水面上浮著一層油花。

  她挽起袖子,從米缸里舀了兩碗米,擱在盆里淘了兩遍。

  又從牆角翻出半個南瓜,是前天沈大哥從自留地里摘回來的,一直擱著沒人動。

  她把南瓜削了皮,挖了瓤,切成小塊,跟米一起下了鍋。

  她把灶膛里的火燒得旺,沒一會兒鍋里的水就咕嘟咕嘟開了,米粒在沸水裡翻滾,南瓜塊慢慢煮化了,融進粥里,整鍋粥變成了金黃色。

  米香和南瓜的甜香從鍋蓋縫裡冒出來,鑽得滿屋子都是。

  粥快好的時候,榮臻臻揭開鍋蓋看了一眼。

  米稠稠的,用勺子舀起來能掛住勺背。

  她從空間裡摸出那個陶鍋,把大半鍋粥舀進去,蓋好蓋子收進空間裡。

  鍋里只剩下小半鍋,她又從水缸里舀了半瓢水倒進去,拿勺子在鍋里攪了攪。

  稠粥被水稀釋了,米粒沉在鍋底,上面浮著一層淡淡的米湯。

  她拿碗舀了一碗稠的,剩下的就在鍋里。

  端著碗出了灶房,走到桌子邊上,把碗擱在沈聿恆面前。

  沈聿恆抬頭看了她一眼,接過碗,嗓子啞著說了聲謝謝,低頭就喝。

  榮臻臻在他旁邊坐下來。

  懷言懷瑜扒著桌子邊站著,眼巴巴地看著沈聿恆手裡的碗。


  榮臻臻從兜里摸出兩塊干餅子,掰碎了分給兩個孩子,一人手裡塞一塊。

  兩個小傢伙攥著餅子啃起來,啃得滿嘴都是渣。

  沈聿恆喝了大半碗,停下來,轉過頭看她。

  「你怎麼不吃?」

  「沒胃口,不吃了。」榮臻臻拿帕子擦懷瑜嘴邊的餅渣。

  沈母坐在上首,眼睛一直盯著榮臻臻,聽見她說沒胃口,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沒胃口?你倒是會挑!大早上起來煮一鍋粥,自己先吃飽了說沒胃口?你怎麼不給我舀一碗?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婆婆?」

  榮臻臻沒理她,繼續給懷瑜擦嘴。

  沈聿恆把碗擱下來,站起來要去灶房給沈母舀粥。

  沈母一看小兒子要動,趕緊擺手。

  「你坐著你坐著!你昨天累了一天,今天還要跑大隊部,別動了。」她轉頭朝周玉蘭那邊一抬下巴,「玉蘭,你去舀!」

  周玉蘭應了一聲站起來,低著頭往灶房走。

  她進了灶房揭開鍋蓋,拿著勺子的手停在半空,愣住了。

  鍋里那點粥清湯寡水的,米粒沉在鍋底稀稀拉拉的一層,拿勺子一攪就全翻上來了,別說掛勺了,拿筷子立都立不住。

  她明明看見三弟喝的那碗稠得很,筷子插進去都能立起來。

  周玉蘭在灶房裡站了一會兒,看了看鍋里的粥,又看了看灶台上空蕩蕩的台面。

  最後還是硬著頭皮拿了碗,一碗一碗地舀。

  五碗粥端出去,擱在每個人面前。

  沈母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碗,清得能照見她的臉。

  她皺了皺眉,可沒說什麼,拿筷子攪了攪,稀里呼嚕地喝了。

  沈聿恆把碗擱下來說:「昨天我去二嫂屋裡看了一遍。二哥擱錢的那個鐵盒子還在,裡面的錢和票全沒了。三百多塊,加上糧票布票,一樣不剩。」

  沈大哥的筷子停在半空。

  沈母抬起頭來,眼睛瞪圓了。

  沈聿恆抽了一口煙,又說:「巧翠美現在人還是那個樣子,顛三倒四的,翻來覆去就一句話……二哥回來了。」

  沈母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剛要開口罵,院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小虎站在院子門口。

  十二歲的孩子了,個頭比同齡人高出半個頭,可瘦得跟麻杆一樣,胳膊細得像兩根棍子。

  他長得跟巧翠很像,細眉細眼的,鼻樑挺直,要不是瘦脫了相,看著應該是個俊俏小子。


  他穿著一件髒兮兮的破背心,背上破了一個大洞,露著兩扇肩胛骨。

  褲子一隻褲腿長一隻褲腿短,腳上那雙布鞋前面張著嘴,腳趾頭露在外面。

  身上髒得很,手上、胳膊上、臉上全是泥灰,頭髮亂得跟雞窩一樣。

  他站在院門口,往裡看了一眼,沒敢進來。

  沈母看見他,眼皮都沒抬一下,轉頭去喝粥。

  沈大哥看了他一眼,嘴巴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低頭吃飯。

  沈聿恆朝小虎招了招手。

  「小虎,過來。」

  小虎的腳在地上蹭了蹭,慢吞吞地走進院子,走到桌邊停下來。

  他站在那兒,兩隻手絞在身前,手指頭不停地摳著指甲縫裡的泥,眼珠子低著看地面。

  沈聿恆把他往自己身邊拉了拉,讓他坐在旁邊的空凳子上。

  「昨晚怎麼沒回來?」

  小虎低著頭,聲音小小的。

  「昨天跟二柱他們上山了,撿柴火。後來天黑了,找不到路,就在山上找了個洞睡了。早上是胡伯伯把我帶下山的。」

  「胡伯伯是誰?」

  「就是村東頭那個看林子的胡伯伯。」

  沈母冷不丁插了一句嘴:「那個老光棍?你跟著他去山上幹什麼?一個小孩子,大半夜往山上跑,怎麼不死在山上別回來了!」

  小虎的頭更低了些,兩隻手絞得更緊了。

  沈聿恆沒理他媽,伸手在小虎腦袋上摸了摸,手指頭插進他亂糟糟的頭髮里,輕輕揉了兩下。

  「以後晚上別上山了,天黑了就回家。聽見沒有?」

  小虎點了點頭。

  沈聿恆從口袋裡摸了一下,掏出一顆大白兔奶糖,擱在小虎手心裡。

  那是他昨天去大隊部打電話的時候,在供銷社買的,攏共就剩了這一顆。

  小虎看著手心裡那顆糖,愣了一下,沒有動。

  懷言眼尖,看見沈聿恆給了小虎一顆糖,立刻從凳子上溜下來,蹬蹬蹬跑到沈聿恆面前,伸手就往他口袋裡掏。

  懷瑜也跟著跑過來,扒著他的另一條腿,仰著臉伸著手,嘴裡含含糊糊地喊「糖糖」。

  兩個孩子掛在沈聿恆身上,跟兩隻蟲子一樣,榮臻臻伸手去抓,抓了這個跑了那個。

  懷言從沈聿恆左腿轉到右腿,懷瑜直接往他身上爬,兩個小傢伙鬧成一團。


  沈聿恆笑著把兩個孩子一邊一個從身上扒下來,颳了刮懷言的鼻子,又颳了刮懷瑜的。

  「沒了,下午給你們買去。」

  懷言癟了嘴,懷瑜扭著身子不樂意。

  小虎坐在凳子上,手裡攥著那顆糖,看著這一幕。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心裡的糖,又抬頭看了看兩個鬧騰的小糰子,嘴唇抿了抿。

  然後他把兩隻手擱在衣服上,使勁蹭了蹭,把手指頭擦乾淨了,小心翼翼地剝開糖紙。

  那顆大白兔奶糖他拿手指頭捏著,用力掰成兩半。

  一半塞進懷言手裡,一半塞進懷瑜手裡。

  然後他從凳子上跳下來,轉身往院門口跑,跑的時候右腿有些跛,一腳深一腳淺的。

  「我不喜歡吃糖!」

  他邊跑邊喊,聲音從院門外飄進來,越來越遠。

  懷言懷瑜一人攥著半塊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後同時往嘴裡塞。

  榮臻臻站在桌子旁邊,看著小虎跑遠的背影,愣住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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