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沈家村

  在火車上難熬了四天。

  中途最讓榮臻臻頭疼的就是餵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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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廂里的廁所又窄又臭,蹲在裡面都能聞到鐵軌上飄上來的鐵鏽味,和下面排泄物的味道混在一起,懷言懷瑜被那股味道熏得直哭,抱在懷裡怎麼哄都不肯吃。

  榮臻臻急得滿頭汗,沈聿恆忽然想起什麼,從包袱里翻出他給沈母買的一塊白布。

  他把白布抖開,拿繩子拴在座位兩邊的行李架上,圍成一個半圓形的帘子,把榮臻臻和兩個孩子罩在裡面。

  帘子一拉上,外面的人看不見裡面,榮臻臻在裡面餵奶也自在些。

  中途有人好奇往這邊探頭,沈聿恆站在帘子外面,一身軍裝,兩手插在褲兜里,目光往那人臉上一掃,那人就縮回去了。

  四天下來,靠著這塊白布,兩個孩子總算沒餓著。

  直到第四天下午,腳終於挨在了土地上。

  河省的夏天比疆省熱,空氣里濕漉漉的,像是被牛舔了一口。

  從火車站出來,天已經擦黑了,回沈家村的車早就沒了。

  他們帶著兩個孩子,包袱行李一大堆,走夜路回去也不現實。

  沈聿恆在火車站附近找了個招待所,一間不大的房間,兩張單人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

  服務員提了一壺熱水擱在桌上,說了句「明早六點有熱水」就走了。

  門關上之後,榮臻臻把懷言懷瑜擱在床上,自己仰面躺下來,盯著天花板上那盞蒙了灰的燈泡。

  屋裡悶熱,窗戶開著也進不來什麼風,她額頭上沁著一層薄汗,可連根手指頭都不想抬。

  明天就要回沈家村了。

  今天這是最後一天好日子。

  沈聿恆以為她是累了,沒說什麼,把包袱解開收拾東西。

  換洗的衣服疊好擱在椅子上,路上吃的乾糧包好擱在桌上,又提著暖壺去走廊盡頭的水房打了一盆冷水回來,和熱水兌好。

  他把盆擱在椅子旁邊,蹲下來伸手去脫她的鞋。

  榮臻臻躺著沒動,由著他伺候。

  在家裡都是沈聿恆給她洗腳的,她早就習慣了。

  他把她的一隻腳擱在自己膝蓋上,拿毛巾浸了熱水,擰得半干,覆在她腳背上。

  溫熱的水汽從腳心往上竄,她忍不住舒了一口氣。

  他低著頭,拿毛巾一下一下地擦著她的腳,從腳踝到腳背,從腳背到腳趾縫,擦得很仔細。


  洗完一隻,擱進被窩裡,又去洗另一隻。

  榮臻臻一抬眼,看見了他的臉。

  他的眼睛底下兩圈青黑,比在火車上那幾天更深了。

  下巴上的胡茬冒了一層,大概是這兩天太忙沒顧上刮,看著毛扎扎的。

  嘴唇乾得起了白皮,說話的時候能看到嘴皮一扯一扯的。

  這四天火車上多半時間都是他在看孩子,讓她去補覺。

  白天抱著懷言在過道里走來走去哄睡覺,晚上孩子醒了也是他先爬起來換尿布,讓她多睡一會兒。

  她的腳在路上腫了,他每天晚上拿熱水給她泡,自己的腳腫了反倒不管。

  榮臻臻看著他低著的腦袋,心裡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她坐起來,湊過去,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

  「辛苦了。」

  沈聿恆抬起頭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下。

  他的笑有些疲倦。

  「這有什麼辛苦的,又不是外人。」

  榮臻臻沒接話,從床上下來,接著穿鞋子踩在地上。

  她去包袱里翻出懷言懷瑜的尿布,蹲在床邊給他們換了,又把換下來的髒尿布捲起來擱在牆角。

  做完這些她轉過身,想跟沈聿恆說讓他去洗洗,結果一回頭,他已經靠在床頭睡著了。

  他保持著坐在床沿上的姿勢,後背靠著床頭板,腦袋歪向一邊,嘴巴微微張著。

  衣服沒換,鞋也沒脫他就那麼睡著了,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一樣癱在那裡。

  榮臻臻嘆了口氣。

  她走過去,先把他擱在盆邊的那隻腳搬起來,脫了鞋,又把他另一隻腳上的鞋也脫了。

  他的腳底板上磨了兩個水泡,有一個破了皮,結了痂。

  她拿毛巾給他擦了腳,擦乾淨了擱在床上,然後動手解他的衣服。

  弄了半天,總算把他剝乾淨了,拿被子往他身上一蓋。

  沈聿恆全程沒醒,翻了個身把被子卷了卷,縮成一團睡過去了。

  榮臻臻把他安頓好,自己洗漱了,又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看著兩個孩子在另一張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的。

  懷言把枕頭擠到了地上,懷瑜把被子蹬開了半截。

  她過去把枕頭撿起來擱好,又把被子給懷瑜蓋回去。

  做完這些,她在沈聿恆旁邊躺下來,沒一會兒也睡著了。


  ……

  第二天早上,沈聿恆是被早飯的香味叫醒的。

  他睜開眼,看見榮臻臻坐在桌邊,懷言懷瑜一人手裡攥著半個包子在啃,包子餡里的油順著嘴角往下淌。桌上擱著幾個包子。

  榮臻臻正在給懷瑜擦嘴,拿帕子把他下巴上的油蹭乾淨。

  沈聿恆坐起來,腦袋還有些懵。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水泡被挑破了,抹了一層不知道是什麼的膏藥。

  他抬頭看著榮臻臻。

  「你什麼時候起來的?」

  「天剛亮。去買早飯了,食堂的包子,豬肉大蔥的,趁熱吃。」

  沈聿恆坐過來,拿了個包子咬了一口。

  沒榮臻臻包的好吃。

  吃完早飯,他們收拾好東西,去長途汽車站趕最早的那班車。

  坐了兩個多小時汽車,又換了一輛牛車,才終於上了回沈家村的路。

  牛車越往村里走,榮臻臻心裡越不安。

  路兩邊是熟悉的莊稼地,玉米長得有一人多高,葉子綠油油的,被太陽曬得打蔫。

  遠處的土坯房一排一排地閃過,村口那棵老槐樹還在,樹底下坐著幾個納鞋底的婦人。

  她看著這些景物,手裡把懷言懷瑜摟得緊緊的。

  懷言趴在她左腿上,懷瑜趴在她右腿上,兩個小傢伙被牛車顛得昏昏欲睡。

  牛車停在沈家村口的時候,榮臻臻一眼就看見了那群人。

  沈母站在最前面,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全是淚痕,眼睛腫得跟桃子似的。

  她腰上扎著麻繩,整個人看著老了好幾歲。她身後站著沈家大哥沈聿城,臉上灰撲撲的,眼睛紅著。

  再往後是幾個本家的叔伯嬸子,都扎著白布,臉上帶著哀戚的神色。

  沈母看見沈聿恆從牛車上跳下來,一個箭步衝上去,抱住他就哭。

  她嚎得嗓子都劈了,邊哭邊喊。

  「聿恆啊!你二哥命不好啊!他走的時候連句話都沒留下啊!我可憐的兒啊……」

  沈聿恆被他媽抱著,通紅的眼睛裡全是淚水。

  他緊緊地抱住了沈母,下巴擱在她肩膀上。

  沈家大哥也走過來,站在沈聿恆旁邊,不住地流眼淚,拿袖子擦了一把又一把。

  榮臻臻站在旁邊,一手牽著懷言,一手牽著懷瑜。

  兩個孩子被這陣仗嚇住了,仰著頭看著那些人,小臉上全是茫然。


  周圍的村民越聚越多,幾乎大半個村子的人都出來了,站在路兩邊交頭接耳。

  那些目光落在榮臻臻身上,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又一遍。

  「這就是沈家那個小兒媳?」

  「聽說是從疆省回來的,大老遠的路。」

  「原來真的生了兩個兒子,我還以為沈母跟咱們開玩笑呢。」

  「你看她,比走的時候漂亮好多。」

  「可不是嘛,那會兒在村裡的時候臉黃黃的,現在白淨得跟換了個人似的。」

  榮臻臻站在人群中間,臉上沒什麼表情。

  她把懷言懷瑜往自己身邊攏了攏。

  懷言懷瑜被場面的氣氛感染了,大概是不明白為什麼大家都在哭。

  懷言嘴一癟,哇地哭了出來。

  懷瑜也跟著哭,兩個孩子扯著嗓子嚎,哭得滿臉通紅。

  沈母聽見兩個孫子的哭聲,從沈聿恆懷裡抬起頭來,紅著眼睛看過來。

  她看見兩個白白胖胖的小糰子站在榮臻臻旁邊哭,心裡一動,抹了一把眼淚就走過來,彎下腰伸出手。

  「奶奶的大孫子噢,別哭別哭,來,讓奶奶抱抱……」

  懷言和懷瑜同時止住了哭聲。

  兩個小傢伙抬頭看了沈母一眼,然後一左一右,一人一條腿,緊緊地抱住了榮臻臻。

  懷言把臉埋在她膝蓋側面,懷瑜把臉埋在她另一條腿後面,兩個小身子都背對著沈母,屁股朝外。

  沈母伸著手僵在半空,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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