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歸途

  第二天一早的火車。

  天還沒亮透,趙嬸子就來了,手裡提著一兜子東西,煮雞蛋、烙餅、鹹菜,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塞進榮臻臻的包袱里。

  米熱也來了,陳青陽扶著她,走得慢,肚子已經顯懷了,圓鼓鼓地挺在前面。

  季大夫讓她在家養胎,說胎象不穩,要格外當心。

  可她聽說榮臻臻要走,還是讓陳青陽扶著送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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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疆省的夏天太陽升得早,天邊已經泛了白,空氣裡帶著清晨的涼意。

  米熱一隻手扶著腰,一隻手拉著榮臻臻的手,眼圈有些泛紅。

  「到了那邊給我來個電話,報個平安。」

  「知道了。你回去躺著,別站著。」榮臻臻攥了攥她的手,「季大夫讓你養胎你就好好養,別逞能往衛生所跑了。」

  米熱點了點頭,又想起什麼似的,從兜里摸出一個小布包塞給她。

  「這是季大夫讓我給你的,說是什麼治療感冒的藥,要是路上萬一不舒服就吃一片。」

  榮臻臻接過來揣好,又跟趙嬸子道了別。

  沈聿恆已經抱著懷言懷瑜先上去了,站在車門口等她。

  白楊開車送他們到火車站的,這會兒站在月台上朝他們揮手,喊了一聲「營長、嫂子,一路順風」。

  火車開動了,車窗外的月台慢慢往後退,城市的影子飛速後退。

  沈聿恆從上車開始就沒怎麼說話。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懷瑜趴在他腿上睡著了,懷言靠在他肩膀上,小腦袋一點一點的。

  他一隻手護著懷言,一隻手擱在膝蓋上,眼睛看著窗外。

  窗外的戈壁灘一片一片地往後退,偶爾閃過幾棵胡楊樹和幾間土坯房,遠處的天山雪線在朝陽里泛著金光。

  榮臻臻坐在他旁邊,偏頭看了他一眼。

  他的側臉繃著,下頜線條硬邦邦的,嘴角抿成一條線。

  懷言在睡夢中拿小手抓他的臉,抓了兩下他也沒反應,像是根本沒感覺到。

  榮臻臻看在眼裡,沒有開口。

  親人的離去是很痛苦的,哪怕那個人不怎麼好,卻也是實打實的血緣。

  沈聿恆從小沒了爹,是二哥退學掙工分供他念的書,這份情他記了一輩子。

  二哥後來瘸了腿,日子過得不好,他心裡一直有愧。

  現在人沒了,那些愧疚再也補不上了。


  她收回目光,把懷瑜往自己這邊攏了攏。

  這次走得匆忙,沒有買到硬臥。

  沈聿恆上車之後去找列車員補票,去了兩趟都沒補上,臥鋪車廂全滿了。

  他回來的時候臉色更沉了些,坐在位置上把懷言抱好,沒說話。

  火車走了一段,車廂里的空氣開始變得渾濁。

  人擠人,行李堆得滿地都是,過道里也站滿了人。

  懷言懷瑜醒了,被悶熱的空氣和嘈雜的人聲弄得煩躁,開始哭鬧。

  榮臻臻抱著懷瑜在過道里來回走,哄了半天,懷瑜還是扯著嗓子嚎。

  沈聿恆抱著懷言擠到車廂連接處,拿手指頭逗他,懷言也不買帳,哭得小臉通紅。

  兩個人輪著哄,怎麼都哄不好。

  旁邊座位上的旅客紛紛側目,有人露出不耐煩的表情,有人乾脆拿報紙把臉擋上了。

  榮臻臻急得額頭上全是汗,懷瑜在她懷裡扭來扭去,小嗓子哭得有些啞了。

  這時候一個列車員過來了。

  是個四十來歲的大姐,穿著藍制服,胳膊上戴著紅袖章。

  她看了看榮臻臻懷裡的孩子,又看了看沈聿恆懷裡那個,皺了皺眉,轉身走了。

  過了一會兒她又回來了,手裡拿著一把鑰匙。

  「跟我來。」她朝榮臻臻招了招手,「乘務員休息室有個空鋪,讓孩子先睡一覺。這麼哭下去大人孩子都受不了。」

  榮臻臻愣了一下,連忙道謝。

  列車員大姐領著他們穿過兩節車廂,打開一間小包廂的門。

  裡面有三張窄窄的臥鋪,鋪著白色的床單,枕頭疊得整整齊齊的。

  榮臻臻把懷瑜擱上去,沈聿恆把懷言也擱上去,兩個小傢伙挨著床鋪,幾乎是同時止住了哭聲。

  懷瑜翻了個身,攥著拳頭睡了。

  懷言打了個哈欠,眼皮一耷拉也睡著了。

  榮臻臻站在床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包廂里還有兩個列車員在補覺,一個蜷在上鋪,一個靠在中鋪的角落裡,都睡得很沉。

  榮臻臻怕孩子醒來哭鬧吵到別人,輕手輕腳地從包袱里抽出一條毛巾,鋪在床鋪旁邊的地板上,貼著牆根坐下來。

  她的後背靠著牆,膝蓋蜷起來,毛巾薄薄一層墊在下面,火車的地板又硬又涼,坐上去硌得慌。

  她坐了一會兒,後背酸了,換了個姿勢。


  又坐了一會兒,腿麻了,把腿伸直了擱在地上。

  懷言在睡夢中翻了個身,一隻小腳從床邊垂下來,她趕緊伸手把那隻腳塞回去,掖好被角。

  沈聿恆站在包廂門口,沒有進來。

  他靠著門框,看著榮臻臻坐在地板上,後背貼著牆,腦袋一點一點的,困得不行還強撐著守著兩個孩子。

  她的頭髮有些散了,碎發貼在臉頰上,臉色在車廂昏暗的光線里顯得很蒼白。

  他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他抬手蹭了一下眼睛,手背濕了一片。

  他偏過頭去,拿袖子在臉上抹了兩把,可越抹越多,怎麼都止不住。

  榮臻臻無意間轉頭,看見了他。

  他站在門口,一隻手撐著門框,另一隻手攥著袖子擱在臉上。

  肩膀微微抖著,沒有出聲。

  車廂里光線暗,他以為她看不見,可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著他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看見他把袖子從臉上拿下來。

  吸了一口氣,走進包廂,在她旁邊蹲下來。

  他的眼睛還紅著,說:「你去我座位上睡會兒,我看著他們。」

  榮臻臻看了他一眼。

  沒有戳破他。

  她點了點頭,撐著牆站起來,腿麻得打了個趔趄。

  沈聿恆伸手扶了她一把,她站穩了,低頭看了看床鋪上的兩個孩子。

  懷言睡得四仰八叉的,懷瑜把手指頭含在嘴裡,口水洇濕了一小片衣服。

  「那我去了。」

  「嗯。」

  她轉身出了包廂,往自己的座位走。

  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沈聿恆已經在地板上坐下來,跟她剛才一樣,後背靠著牆,膝蓋蜷著守在床邊。

  他偏著頭看著兩個孩子,側臉在暗光里看著比平時柔和了許多。

  榮臻臻收回目光,沿著過道慢慢往回走。

  車廂里的燈晃來晃去的,照得人昏昏欲睡。

  她在座位上坐下來,靠著椅背閉上了眼睛。

  火車輪子碾過鐵軌,咣當咣當地響著,一聲接一聲,往河省的方向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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