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找到了
榮臻臻給沈聿恆穿戴整齊。
一點一點給他的衣服套上,偶爾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哼聲,大概是碰到了傷口。
她給他套上褲子,系好扣子,又把那件沾了血的軍大衣翻了個面,乾淨的里襯朝外,蓋在他身上。
做完這些,她把地窩子裡所有不該出現的東西全收進了空間,連一根多餘的布條都沒留下。
她剛直起身,就聽見了汽車的聲音。
那聲音從南邊傳來,由遠及近,引擎的轟鳴在空曠的戈壁灘上格外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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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快步走到門口,推開那扇破木板門。
陽光刺得她眯起眼睛,手搭在額頭上往南邊看。
幾輛軍綠色的吉普車碾著雪地開過來,車頭捲起一陣雪沫子,在車後面拖出長長一道白尾巴。
棗兒站在吉普車旁邊,安安靜靜地,看見她出來,甩了甩尾巴。
車還沒停穩,白楊就從第一輛車的副駕駛上跳下來了。
他落地的時候踉蹌了一下,膝蓋在雪地上磕了一下,可他根本顧不上,連滾帶爬地爬起來就往榮臻臻這邊跑。
他的樣子狼狽得很,眼睛紅得跟兔子似的,下巴上冒了一層青黑的胡茬,臉上還有凍裂的口子。
可他跑得飛快,幾步就躥到榮臻臻面前,一把攥住她的胳膊,攥得她生疼。
「嫂子!」
他的嗓子啞得幾乎聽不出原來的聲音,嘶啞的。
他攥著她的胳膊,嘴唇哆嗦著,眼圈一紅,眼淚就下來了。
他也不擦,就那麼掛著,鼻涕也跟著往下淌,混在一起,糊了半張臉。
狼狽得不行,看樣子是一整晚沒有睡覺,眼睛下面是重重的黑眼圈。
「太好了嫂子,找到你了!你要是出了什麼意外,我都不知道以後該怎麼下去面對沈大哥!」他的聲音哽咽著,帶著濃重的哭腔,像個孩子一樣。
他說著就要拉榮臻臻往車那邊走,大概是覺得她已經凍壞了,得趕緊塞進車裡。
榮臻臻沒有動,她反手攥住了白楊的手腕。
「白楊,沈聿恆在屋裡。」
白楊的動作停住了。
他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眼淚掛在臉上,嘴巴微微張著,整個人定在原地。
他盯著榮臻臻看了兩秒,眼睛裡全是茫然,像是沒聽懂她說的話。
「嫂子,你說什麼?」
「沈聿恆在屋裡。他還活著。」
白楊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他慢慢轉過頭,看向不遠處的地窩子。
地窩子的門半掩著,從門縫裡能看見裡面黑洞洞的,什麼都看不清。
他回過頭來,看著榮臻臻,臉上的表情從茫然變成了不可置信。
又從不可置信變成了一種他不敢承認的期盼。
「嫂子,你……你說的是真的?」他的聲音在顫抖,整個人都在抖,「你真的找到他了?他真的還活著?不是……不是……」
他說不下去了,可榮臻臻看懂了他沒說出口的話,他是怕她傷心過度,把別的東西當成了沈聿恆。
榮臻臻看著他,笑了一下,點了點頭。
「真的。你進去看看。」
白楊鬆開她的胳膊。
他轉身朝地窩子跑,跑了三步腳下一滑,整個人從地窩子門口那幾級土台階上滾了下去,腦袋磕在門框上,滾了一身的雪和土。
可他像感覺不到疼一樣,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連滾帶爬地衝到矮炕前面。
沈聿恆躺在那裡,蓋著那件翻面的軍大衣臉色蒼白,嘴唇乾裂,可胸膛還是起伏的,一下,又一下。
白楊蹲在炕邊,手抖得厲害。
他把手指頭擱在沈聿恆的鼻子底下,湊近了,一動不動地等了幾秒。
一股微弱的熱氣打在他的指腹上。
白楊的嘴咧開了。
他蹲在炕邊,眼淚和鼻涕一起往下流,嘴巴咧著,又是哭又是笑,整個人抖得像篩糠一樣。
他拿袖子抹了一把臉,抹得滿臉都是泥和淚,可抹完了又淌下來,怎麼都擦不乾淨。
「太好了……太好了……」他嘴裡翻來覆去就這三個字。
榮臻臻跟進來,站在他身後。
「白楊,他身上的傷有些嚴重,腹部的傷口還在滲血,得趕緊送回軍區。」
白楊猛地站起來,差點撞到頂棚的土坯。
他轉身往外跑,跑到門口朝外面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都進來!快!沈副營長還活著!」
外面那些戰士聽到這聲喊,先是一愣,然後幾個人同時往地窩子這邊跑。
他們擠在門口,一個接一個地探頭往裡看。
當他們看見矮炕上那個蓋著軍大衣的人影,看見沈聿恆那張蒼白但確實在呼吸的臉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地窩子門口安靜了一瞬。
然後一個戰士站直了身子,右手抬起來,啪地一聲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他旁邊的戰士也跟著站直了,第二個軍禮,第三個,第四個。
幾個大男人擠在地窩子門口,滿臉的塵土和雪沫子,眼睛紅著,鼻子紅著,可腰板挺得筆直,右手的軍禮端端正正地朝著榮臻臻的方向。
他們什麼都沒說,可那幾雙眼睛裡全是敬佩。
一個女人,頂著暴風雪,騎著一匹馬,在戈壁灘上找了一整夜,竟然真的找到了!
還是活的!
他們當兵這麼多年,沒見過這樣的事。
榮臻臻站在矮炕旁邊,被幾個戰士的軍禮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她從來沒有被人這樣看過,弄得她不好意思。
她下意識也抬起右手,想回一個禮,可手勢不對,像是小學生舉手發言,趕緊又放下來了。
白楊沒注意到這些,他已經開始指揮了。
「你們兩個,去找塊木板,門板也行,快點!」他一邊說一邊把自己的大衣脫下來,蓋在沈聿恆身上,「剩下的把車調頭,把后座騰出來,鋪上大衣,鋪厚點!」
幾個戰士應聲散開。
有人去拆旁邊地窩子的門板,有人去發動吉普車。
白楊蹲在炕邊,小心翼翼地掀開沈聿恆身上的大衣看了一眼腹部的傷口,紗布上洇著暗紅色的血跡,但沒繼續往外滲了。
他輕輕地又蓋了回去。
門板拆來了,兩個戰士把沈聿恆從矮炕上抬上去,動作很輕,一個人托著肩膀,一個人托著腿,白楊在旁邊扶著腰,生怕碰到傷口。
榮臻臻跟在旁邊,手裡攥著沈聿恆的一隻手。
他被抬起來的時候眉頭皺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可還沒有醒。
幾個人把門板抬上車,在后座擱平了。
榮臻臻坐在后座旁邊的位子上,讓沈聿恆的頭靠著自己的大腿,這樣舒服一些。
白楊鑽進副駕駛,關門的時候看了榮臻臻一眼,嘴張了張,像是想說什麼,可最後只是啞著嗓子說了句「走吧」。
兩個戰士留下來牽棗兒回去。
榮臻臻從車窗里探出頭,伸手摸了摸棗兒的脖子。
棗兒低下頭來,拿鼻尖碰了碰她的手心,又蹭了蹭她的胳膊。
榮臻臻在它耳朵邊上輕聲說了句「回頭給你煮紅糖蘋果哦」
棗兒打了個響鼻,退後兩步,安安靜靜地站在那兩個戰士旁邊。
車發動了,引擎突突地響著,車身在雪地上顛了一下,慢慢起步了。
榮臻臻回頭看了一眼地窩子,那扇破木板門還敞著,門口的雪地被踩得亂七八糟的,腳印和車轍混在一起。
她收回目光,低頭看著沈聿恆。
她靠著椅背,把他的手攥在自己手心裡。
……
副駕駛上傳來一陣鼾聲。
榮臻臻偏頭一看,白楊靠在椅背上睡著了。
他的腦袋歪向車窗那邊,睫毛上還掛著淚痕。
他就那麼睡著了,姿勢歪七扭八,鼾聲大得蓋過了引擎聲。
榮臻臻看著他,輕輕彎了彎嘴角。
車快到軍區門口的時候,榮臻臻忽然眼前一黑。
那種黑來得毫無徵兆,她的身子晃了一下,手從沈聿恆的手上滑開,整個人往旁邊歪過去。
耳邊最後聽見的是白楊驚醒後喊的一聲「嫂子」,然後什麼都聽不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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