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天晴了

  榮臻臻是被一聲馬嘶叫醒的。

  榮臻臻猛地睜開眼睛,眼前還是一片黑,她的手先動了,下意識往旁邊摸。

  手指碰到沈聿恆的胳膊,觸到的是溫熱的皮膚。

  是活人的溫度。

  她把手掌整個覆上去,按在他的胳膊上,停了兩秒。

  

  他的皮膚是溫熱的,底下有血流在走,脈搏不緊不慢地跳著。

  她又往上摸,摸到他的脖子,頸側那根血管也在跳,比昨晚好多了。

  燒退了。

  榮臻臻重重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像是被人從水裡撈出來一樣疲憊,渾身的力氣仿佛在這一刻消散。

  她捂著額頭,躺在那裡喘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撐著胳膊坐起來。

  後背碰到矮炕的土坯邊,冷得她嘶了一聲。

  「三三。」

  腦子裡安安靜靜的。

  「三三?」

  她等了幾秒,什麼回應都沒有。

  平時33的聲音總是隨叫隨到,哪怕只是一個簡短的「在」,從來沒有這樣悄無聲息過。

  她又喊了兩遍,還是沒有任何動靜。

  她試著去感應空間,空間還在,靈泉還在,她能從裡面摸到東西。

  可33就像從她腦子裡憑空消失了一樣。

  榮臻臻的心慌了一下。

  怎麼回事?三三怎麼不見了?

  她攥了攥拳頭,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慌壓下去。

  不管33為什麼消失,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沈聿恆雖然退了燒,可人還沒醒,傷口的情況也不能拖,她這些半吊子的水平只能把人先救活,必須趕緊回去接受正規治療。

  棗兒站在地窩子靠里的角落,腦袋垂著,四條腿微微打顫。

  它在這個半地下的土屋子裡站了一整夜,背對著門板,拿自己的身體堵著門縫灌進來的風。

  地窩子裡面地方小,它進來之後幾乎轉不開身,只能站著,一步沒挪。

  它的鬃毛上結著霜,鼻子裡噴出的白氣又細又弱。

  榮臻臻走過去,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

  棗兒偏過頭來,拿鼻尖碰了碰她的手心,濕漉漉的,溫溫的。

  它的眼珠子又黑又大,看著她,裡面全是疲憊。

  「辛苦你了。」


  棗兒打了個響鼻,拿腦袋蹭了蹭她的肩膀。

  榮臻臻走到門口,伸手推門板。

  門外面的通道還是空的,就是之前堵著的柜子上面有著一層厚厚的雪。

  外面的陽光打在雪上,露出一絲絲的光亮。

  柜子被雪堵住了,推了一下沒推動。

  她又推了一下,還是不動。棗兒也湊過來,拿腦袋拱著柜子,蹄子在地上刨了兩下,幫著往外頂。

  一人一馬合力,終於開了一條縫,陽光從縫裡刺進來,榮臻臻眯起眼睛,看見外面白茫茫一片。

  她用盡全力把柜子推開,雪塌了一半進來,她踩著雪爬出去。

  陽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她眯著眼站了一會兒,才適應了外面的光亮。

  天藍得乾乾淨淨,沒有一絲雲。

  遠處的戈壁灘被雪蓋住了,白茫茫的一片,延伸到天邊。

  棗兒跟著她從地窩子裡出來,四蹄踩在雪地上,抖了抖身上的霜,跑了兩圈,蹄子揚起雪沫子。

  它跑回來,在榮臻臻面前站定,偏著頭看她,鼻子裡噴著白氣。

  榮臻臻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從手心裡弄出最後一點靈泉水。

  昨晚一夜攢的那點,剩了最後一口。

  她把手掌攤開遞到棗兒嘴邊,棗兒低下頭,舌頭一卷,把那點水舔得乾乾淨淨。

  它舔完了,抬起頭來,又拿腦袋蹭了蹭榮臻臻的肩膀。

  「好棗兒。」榮臻臻摸著它的鬃毛,聲音有些嘶啞,「回軍區,找人。知道嗎?回去找人。」

  棗兒看著她,耳朵轉了轉,像是聽懂了。

  它打了個響鼻,轉過身,朝著南邊的方向跑了兩步,又回頭看了她一眼。

  榮臻臻朝它擺了擺手。

  「去吧。」

  棗兒甩了甩尾巴,邁開四蹄跑了起來,越跑越快,雪沫子在它身後揚起一道白線。

  跑出幾十米遠的時候,它又回頭看了一眼,然後轉過頭,朝著軍區的方向一路狂奔。

  棕紅色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融進了雪地里。

  榮臻臻站在地窩子門口,望著棗兒消失的方向,手放在胸口上有些擔心。

  她也不知道棗兒能不能找到人。

  這匹馬通人性,能聽懂她的話,可它畢竟是一匹馬,不會說話。

  萬一跑回去沒人注意到它呢?萬一它跑錯了方向呢?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地窩子。

  沈聿恆還躺在矮炕上,蓋著被子,臉色比昨晚好了不少,不再那麼青白了,嘴唇也有了一點血色。

  他的眉頭還微微擰著,呼吸卻平穩了很多。

  榮臻臻在他旁邊蹲下來,伸手把他額前的碎發撥開。

  沈聿恆的手指在被子裡動了動。

  ……

  她把地窩子裡收拾了一遍。

  昨晚用的陶鍋、剩下的柴火、裝藥的空瓶子,全收進空間裡。

  那條沾了血的褥子也收進去,不能讓人看見。

  米熱給她的腎上腺素空瓶,她收進了口袋裡。

  磺胺粉的紙包,紗布的碎角,一樣不落。

  那幾個擋雪的柜子和木箱子也一起收了進來。

  她檢查了兩遍,確認地上只剩下一些乾草和被壓平的土坯面,看不出其他不應該出現的東西。

  做完這些,她在沈聿恆旁邊坐下來,攥著他的手,等著。

  ……

  米熱放走榮臻臻的下一秒就後悔了。

  她不應該聽臻臻的話,孩子沒有了爸爸更不能失去媽媽。

  她真是鬼迷心竅了,竟然聽榮臻臻的話把人放走了!

  她站在衛生所門口,看著外面的茫茫大雪,心臟直跳。

  她站了大概半分鐘,實在是忍不住了,隨便套上外套就出了衛生所。

  一出門雪花就糊了她一臉。

  她撒腿就往外跑。

  跑到營區門口,雪太大,什麼都看不見。

  她站在門口喊了兩聲榮臻臻的名字,風雪把她的聲音吞得乾乾淨淨。

  她在雪地里站了一會兒,跑回去找趙司令。

  趙司令正在營部開會,看見米熱闖進來,眉頭就皺起來了。

  米熱喘著氣把話一股腦說了,趙司令的臉色立馬變了。

  他沉默了幾秒,拿起電話搖了幾個部門,放下電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命令是下去了,可雪太大,車出不了,人更是走不了。

  趙司令站在營部門口,望著外面的雪幕,拳頭狠狠在桌子上敲了敲。

  白楊主動請纓,帶著幾個人守在營區門口,等雪一停就出發。

  雪下了一整夜,他們等了一整夜。

  ……


  天亮的時候,風停了,雪停了。

  白楊帶著兩輛吉普車和十幾個戰士衝進了戈壁灘。

  車在雪地里艱難地前行,走走停停,有時候得下來推,有時候得拿鐵鍬挖。

  他們找了一上午,沿著北偏西的方向一路搜過去。

  白楊的眼睛紅得跟兔兒似的,全是血絲,下巴上的鬍子茬冒了一層。

  他開著車,眼睛死死盯著前面的雪地,不放過任何一個雪包、任何一道沙梁。

  找了太久,什麼也沒找到。

  幾輛車上的人都有些泄氣了,有人小聲說榮臻臻可能已經被雪埋了。

  白楊聽見了,回頭瞪了一眼,那人閉了嘴。

  白楊自己心裡其實也沒底了,他握著方向盤的手在顫抖,嘴唇乾裂。

  每次經過一個稍微像樣的雪堆,他就停下來扒開看看。

  扒了十幾個雪堆,裡面除了沙土就是枯草。

  他靠著椅背,閉了一下眼睛。

  就在這時,一聲馬叫在車前方響了起來。

  這聲馬叫穿透了戈壁灘上空曠的寂靜,直直地撞進在場士兵的耳朵里。

  白楊猛地睜開眼,抬頭往前看。

  車前方幾十米處,一匹棕紅色的馬站在雪地里,正朝著他們的方向甩著尾巴,時不時地又嘶鳴一聲。

  是棗兒!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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