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愛意

  車子停在鎮子最大的供銷社門口。

  榮臻臻下了車,抬頭看了看門頭上那塊寫著「為人民服務」的木匾,又看了看沈聿恆,有點疑惑。

  這間供銷社是附近幾個公社裡規模最大的,平時來的人多,東西也比軍區的小賣部齊全。

  可今天是來拍照的,她以為直接去照相館就行了。

  「來這兒幹什麼?」

  沈聿恆繞過車頭走到她身邊,把懷瑜從她懷裡接過去抱著,懷言還留在她手上。

  他偏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從她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棉襖上掃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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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件棉襖還是榮臻臻拿自己以前的衣服改的,袖口磨出了毛邊,前襟上還洗褪了色,花紋都看不太清了。

  「你身上的衣服穿了很久了。」他抱著懷瑜往供銷社裡走,語氣很隨意,「進去看看,扯幾尺布,回頭你做身新的。」

  榮臻臻跟在後面,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棉襖。

  其實她倒沒覺得有什麼,在這邊過日子,穿暖和就行了,好不好看是其次。

  而且原主之前是生活在南方,本來就沒有厚棉襖。

  但是其實真正的原因是她懶,每天照顧兩個孩子都累得要死再讓她從頭縫一個棉襖簡直是要命,所以就算家裡有新布和棉花她也懶得弄,直接拿沈聿恆的衣服改改穿就好。

  可沈聿恆能注意到這些,她心裡還是感動了一下。

  不多,就是想,能不能直接給她買成品衣……

  冬天的供銷社裡沒什麼人,櫃檯前面就零零散散站了三五個顧客。

  玻璃櫃檯後面,售貨員正攏著手靠在貨架上打盹,聽見門響才睜開眼。

  沈聿恆抱著懷瑜走在前面,榮臻臻抱著懷言跟在旁邊,兩個小傢伙被放下來擱在櫃檯邊上站著,一人手裡塞了一塊從兜里摸出來的干饢條,安靜地啃著。

  沈聿恆在櫃檯前站定,目光在貨架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最上面那一排疊好的布料上。

  「同志,把那匹棗紅底子碎花的棉布拿下來看看。」

  售貨員搬了梯子把布取下來,攤在櫃檯上。

  那匹布顏色正,棗紅的底子上灑著一朵朵米白的小碎花,布面厚實,摸著軟和,是做冬衣的好料子。

  旁邊還擺著一匹藏藍色的純色燈芯絨,絨條細密,光澤也好。

  「這兩樣各扯一身。」沈聿恆伸手摸了摸那匹燈芯絨,回頭看了榮臻臻一眼,「燈芯絨做條褲子,配那件碎花布的上衣,正好一身。」


  榮臻臻走過去看了看布,又看了看價錢。

  棗紅碎花布一米一塊二,燈芯絨一米一塊八,一身衣裳下來光布錢就要七八塊。

  她伸手拽了拽沈聿恆的袖子。

  「太貴了……」

  額,這邊怎麼都沒有成品衣服……

  沈聿恆沒理她,從兜里掏出一沓票和錢擱在櫃檯上。

  他數了數,又轉頭跟售貨員說:「那匹碎花布扯兩米,燈芯絨也兩米。」

  售貨員把布扯好,疊起來拿牛皮紙包了,用麻繩紮好遞過來。

  沈聿恆接過去擱在一邊,目光又在櫃檯里掃了一圈,落在角落裡一個搪瓷盆上。

  那個盆白底紅花的,盆沿上印著一圈「為人民服務」的字,旁邊擱著一對搪瓷缸,上面畫著天安門的圖案。

  「那對搪瓷缸也拿上。」

  「買搪瓷缸幹什麼?家裡夠用了。」榮臻臻又拽了他一下。

  「拍照用。」沈聿恆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下,「捧著新缸子拍出來精神。」

  榮臻臻被他這話逗得哭笑不得,可到底沒有攔著。

  這個時代的人都是這樣的,她也就入鄉隨俗了。

  售貨員把搪瓷缸拿紙包了兩層,擱在布包旁邊。

  沈聿恆又看見了旁邊貨架上的東西,抬手指了指。

  「那罐蜂蜜拿一罐,再稱兩斤紅棗、一斤葡萄乾。」

  這些東西軍區小賣部不常有貨,榮臻臻走過去看了一眼,是本地牧民養的蜂蜜,玻璃罐里的蜜金燦燦的,紅棗個頭大,肉厚,葡萄乾是綠的,亮晶晶的。

  她剛想說家裡還有乾果,沈聿恆已經付了錢,把東西一股腦塞進她懷裡。

  「蜂蜜給兩個孩子沖水喝,紅棗你煮粥,葡萄乾留著給你當零嘴。」

  榮臻臻抱著一堆東西站在櫃檯邊上,低頭看了看懷裡滿滿當當的紙包,又抬頭看了看沈聿恆。

  他正彎腰把懷瑜從地上抱起來,懷瑜手裡的饢已經啃完了,小手黏糊糊地往他臉上拍,他偏著頭躲,拿袖子給懷瑜擦手。

  「沈聿恆。」

  「嗯?」

  「你今天……是不是有什麼事?」

  沈聿恆擦手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把懷瑜抱好,轉過頭來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頓了一下然後又飛速地閃開。

  「能有什麼事。走吧,去照相館。」


  他說完就抱著懷瑜往外走,手裡還拎著那些大包小包,榮臻臻抱著懷言跟在後面。

  照相館在供銷社斜對面,一間不大的門面房,門口掛著塊木頭牌子,用紅漆寫著「紅旗照相館」。

  推開玻璃門進去,裡面暖烘烘的,爐子燒得正旺。

  牆上掛著幾幅放大的黑白照片,有全家福,有單人照,還有一張天安門的布景畫。

  靠牆擺著一台老式的海鷗雙反相機,蒙著塊黑布,架在三腳架上。

  照相師傅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師傅,戴著眼鏡,正在給一個鐵皮暖壺灌熱水。

  看見他們進來,放下暖壺站起來。

  「來照相的?幾個人?」

  「四個。大人兩個,孩子兩個。」

  師傅看了看他們懷裡的孩子,點了點頭,讓他們去裡間整理整理衣服。

  榮臻臻把懷言懷瑜擱在椅子上,給他們把棉襖的扣子重新扣好,帽子也扶正了。

  懷言伸手揪她的辮子,她偏頭躲開,拿帕子給他擦了擦嘴邊的口水。

  沈聿恆站在旁邊,把軍大衣脫了,露出裡面那身乾淨的軍裝,領口扣得整整齊齊的。

  師傅把布景拉好,是那塊天安門的畫布,前面擺了兩把木頭椅子。

  他讓沈聿恆和榮臻臻坐下來,沈聿恆坐左邊,榮臻臻坐右邊,中間擱了張矮凳給兩個孩子坐。

  懷言懷瑜被放上去,一人手裡塞了一個新買的搪瓷缸,一個捧白的,一個捧紅的,兩個小傢伙抱著缸子東張西望,不知道要幹什麼。

  「看這兒,看鏡頭。」師傅鑽到黑布後面,舉起手來,「笑一笑。」

  沈聿恆偏過頭看了榮臻臻一眼。

  她也正好偏過頭來看他,兩個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同時彎了嘴角。

  懷言好奇地盯著黑布後面那個黑洞洞的鏡頭,懷瑜伸手去夠旁邊那個紅搪瓷缸上的天安門圖案。

  師傅按下快門的時候,四個人都沒在同一個方向笑。

  全在各自笑各自的。

  後面又認真拍了一張,還給她和沈聿恆單獨一張,兩個孩子單獨一張。

  照完了,師傅說三天後來取。

  沈聿恆付了錢,把票據揣好,抱著孩子出了照相館。

  榮臻臻走在他旁邊,胳膊上搭著那包布料,手裡拎著蜂蜜和乾果。

  太陽已經升到頭頂上了,雪開始化,屋檐上滴答滴答地往下滴水。


  懷言趴在沈聿恆肩頭,打了個哈欠。

  懷瑜在他懷裡也困了,小腦袋一點一點的。

  「回家吧。」沈聿恆把車鑰匙摸出來,「中午給你們烤紅薯。」

  榮臻臻點了點頭,拉開車門坐進去。

  回去的路上,懷言懷瑜在后座睡著了,車裡安安靜靜的。

  榮臻臻看著窗外一排排往後倒的白楊樹,忽然想起剛才照相的時候,沈聿恆偏頭看她的那個眼神。

  裡面是掩飾不住的愛意。

  沈聿恆是真的愛上了自己嘛?

  她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沈聿恆握著方向盤的側臉上。

  他開得很穩,兩隻手擱在方向盤上,目光看著前面的路。

  陽光從車窗照進來,在他臉上落了一層暖融融的光。

  也許吧。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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