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驚馬
沈聿恆早上剛出門的時候,榮臻臻就醒了。
她其實沒睡多大一會兒。
昨天晚上沈聿恆也不知道犯什麼病,她睡得迷迷糊糊的,被他從夢裡折騰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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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雪下得簌簌響,炕上暖融融的,她本來困得很。
推了她兩下沒推動,他貼在她耳朵邊上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什麼,她沒聽清,人倒是被他翻過來面朝著他了。
兩個人胡鬧了半宿,後來她實在累得睜不開眼,什麼時候停的都不知道。
這會兒她揉著酸疼的胳膊從炕上坐起來,低頭看了看,胳膊上被他攥出了幾道紅印子。
她嘟囔了一句「沈聿恆你等著」,掀開被子下了炕。
懷言懷瑜已經醒了,兩個小傢伙躺在炕上蹬腿,懷言把自己的襪子蹬掉了一隻,正拿在手裡往嘴裡塞。
榮臻臻把襪子搶救下來,給他穿好,又把懷瑜從炕上抱起來。
餵完奶換了尿布,她把兩個孩子並排擱在炕上,拿枕頭擋好。
從柜子里翻出一件沈聿恆穿破了的舊襯衫,打算裁了給懷言懷瑜做兩雙小鞋子。
她坐在炕沿上,手裡縫著針線,屋裡安安靜靜的。
雪還在下,從門縫裡灌進來一點涼氣。
懷言玩了一會兒自己的腳丫子,困了,歪著頭睡過去了。
懷瑜趴著往前拱了兩下,拱不動了,也趴著不動了。
榮臻臻低頭縫了一會兒,手裡的針停了下來。
外面好像有聲音。
她側耳聽了一瞬,是馬的嘶鳴聲,又尖又急,混著雜亂的腳步聲和有人在喊什麼。
那馬叫聲離得很近,好像就在自家院子附近。
榮臻臻把針線擱下,站起來往灶房走。
裡屋的窗戶為了防風,前陣子沈聿恆在外面釘了一層厚氈布,看不見外面的情況。
灶房的窗戶還留著半截玻璃沒封,她走到灶台邊,湊著玻璃往外看。
平時院門她都是不關的,軍區里又安全,嬸子們過來串門也方便。
結果,現在院子當中站著一匹棕色的馬。
那馬身上還帶著鞍,韁繩拖在地上,馬嚼子也沒卸。
它站在雪地里,四蹄不安地刨著地,雪沫子被踢得四散飛濺。
它的後腿有一隻是虛點著地的,落地的時候膝蓋彎著,不敢用力,明顯是瘸了。
馬頭左右甩動,鼻子裡噴出一團一團的白氣,時不時發出一聲短促的嘶鳴。
院子外面,白楊和幾個小戰士擠在院門口,門被他們從外面擋住了。
白楊朝她拼命打手勢,兩隻胳膊交叉著揮舞,意思是別出來。
他旁邊一個年輕戰士伸手去夠院門的門閂,被白楊一把拽住了。
「別動!這馬驚了!」白楊的聲音隔著院牆傳過來,像是怕刺激到那匹馬,「去叫管馬的那個老頭!快去!」
兩個戰士領命跑了。
白楊和剩下的一個人留在院門口,盯著院子裡那匹馬,不敢動。
那匹馬在院子裡來回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昂起頭,耳朵從前方向兩邊轉了轉,又往後壓下去。
它看見了院門口的人,前蹄在雪地上刨了兩下,後腿繃緊了。
白楊臉色一變。
「往後退!退!」
他話音沒落,那匹馬猛地揚起後蹄,朝著院門口的方向沖了過去。
白楊和另一個戰士往兩邊一閃,馬從院門中間衝出來,在巷子裡狂奔了幾步,又猛地停住,掉轉頭,前蹄高高揚起,衝著空處亂踢了兩下。
巷子口的幾個家屬嚇得尖叫著往兩邊躲,有人抱著孩子跑,有人把手裡的東西都扔了。
榮臻臻在灶房裡看得清清楚楚。她推開灶房的門,冷風灌進來,吹得她頭髮散了一臉。
「白楊!別追它!越追越驚!」
白楊轉過頭來看她,臉上急得通紅:「嫂子你別出來!這馬認生,見了生人更來勁!」
結果馬兒聽到了聲音又往榮臻所在的院子裡跑來。
榮臻沒有聽他的。
她站在灶房門口,沒有再往前走,目光一直落在那匹馬身上。
它跑了幾步又在院子裡停下了腳,四條腿哆嗦著,那條瘸了的後腿懸在半空,整個身子歪向一側。
它的呼吸很急,肋骨一根一根地起伏著,嘴角掛著白沫。
榮臻臻在現代的時候,為了哄老闆的女兒,陪那個小姑娘上了一年的馬術課。
那個教練是個蒙古族的老頭,教了她很多東西,其中有一課就是怎麼讓受驚的馬安靜下來。
馬這種動物,你越追它越跑,你越吼它越驚。
你得站定,把身子側過去,不看它的眼睛,讓它覺得你沒有威脅。
然後你得發聲,用一種平穩的、有節奏的調子說話,馬的耳朵比人靈,它能分辨出人聲音里的情緒。
她站在灶房門口,沒有動,側過身子,把臉偏向一旁,不直視那匹馬的眼睛。
然後她開口了,想著那個老師教的東西。
「吁——別怕……沒事了……」
她的聲音在冷空氣里傳開,那匹馬豎著的耳朵轉了轉,朝她的方向偏了一下。
榮臻臻又往前邁了一步,步子很輕,腳踩在雪地上幾乎沒有聲音。
「吁——好馬兒……沒事了……」
她又走近了一步。那匹馬扭過頭來看她,鼻孔翕動著,噴出兩團白氣。
它的眼珠子又黑又大,裡面映著榮臻臻的身影。
它沒有跑,也沒有踢,只是盯著她看,後腿還虛點著地。
榮臻臻又往前邁了一步,這回她伸出手來,掌心朝上,慢慢遞過去。
她的手在冷空氣里凍得有些紅,指尖微微彎曲著。
榮臻臻心下一動,在手掌里弄了一層薄薄的靈泉水。
「好馬兒——」
那匹馬低下頭來,鼻尖碰了碰她的手心,濕漉漉的,熱乎乎的。
舔著榮臻臻的手心,榮臻臻也源源不斷地提供著靈泉水。
馬的舌頭很熱,舔得她有些發癢。
榮臻臻沒有縮手,就讓它繼續舔著,順便讓它確認她的氣味。
過了幾息,那匹馬的耳朵慢慢豎起來了一些,往後壓的幅度沒那麼大了,後腿也試著落了地,雖然還是瘸著,但至少不再懸著了。
看來是靈泉水起效了。
白楊站在巷子口,看得目瞪口呆。
榮臻臻側著身子,一隻手慢慢搭上馬的脖子,順著鬃毛往下撫。
那匹馬的毛又密又厚,底下全是汗,濕漉漉地貼在皮膚上。
她摸到馬脖子上的韁繩,輕輕攥在手裡,讓它知道有人在旁邊。
「白楊,你過來。慢點走,別跑,也別喊……」
白楊咽了口唾沫,慢慢挪過來。榮臻臻把韁繩遞給他,手沒松。
「你牽著它,往馬廄那邊走。慢點,別拽它,讓它自己走。」
白楊接過韁繩,小心翼翼地在前面引著。
那匹馬打了個響鼻,跟在他後面邁了一步,後腿落地的時候哆嗦了一下,可到底沒有掙。
榮臻臻在旁邊跟著,手一直搭在馬脖子上,嘴裡低低地「吁」著。
走到巷子口的時候,軍區養馬的老頭已經來了迎出來了,是個五十來歲的回族老漢,看見馬就喊了一聲「棗兒!你咋咋跑出來了」趕緊上前接過韁繩。
榮臻臻把馬脖子上的手收回來,退到一邊。
楊軍是軍區里專門養馬的,已經好多年了。可能是人老了沒有看住讓這匹叫棗兒的馬跑了出來。
白楊把馬交給他,嚴肅地說讓他看好,要是踩著人就不得了。
老楊連連點頭。
然後拉著馬往廄里走,那匹馬回頭看了榮臻臻一眼,眼珠子黑亮亮的,打了個響鼻,跟著老楊走了。
白楊站在原地,兩條腿還在發軟。
他轉過身來看榮臻臻,臉上的表情全是佩服。
「嫂子,你、你怎麼會的?」
榮臻臻把手揣回袖筒里,手指凍得有些僵。
「以前學過一點。」
她沒多解釋,轉身往家走。
白楊在後面喊了一聲「嫂子你太厲害了!」
她擺了擺手,沒回頭。
英雄不問出處。
其實是她根本沒有辦法解釋,一個從小生活在南方的人怎麼會馴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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