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任務
沈聿恆走進營區大門的時候,棉鞋上沾的雪已經化了一半,濕漉漉地浸進襪子裡。
他沿著營房之間的通道往三營的方向走,路過器械庫的拐角時,一隻手從側面伸出來,拽住了他的胳膊。
他本能地一驚,轉頭看見一個穿著後勤制服的人。
那人大概四十來歲,穿著洗得發白的後勤棉襖,袖口磨得起毛邊,頭上扣著一頂舊棉帽,帽檐壓得低低的。
直到那人抬頭露出一張熟悉的臉,沈聿恆才放下心裡的戒備。
「跟我來。」
廖局鬆開他的胳膊,轉身往營房後面走。
沈聿恆跟在他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繞過器械庫,穿過一排堆放訓練器材的棚子,最後拐進了一個不起眼的小隔間。
那間屋子夾在兩個大倉庫中間,平時用來堆掃帚鐵鍬和廢木料,門上掛著一塊髒兮兮的棉門帘。
廖局掀開門帘走進去,沈聿恆跟進去,把門帘放下來。
屋子裡光線很暗,從門帘縫隙里漏進來的一道光照見滿屋的雜物。
鐵鍬靠牆碼著,掃帚倒了一地,牆角堆著幾捆乾草和幾把斷了腿的椅子。
空氣里有一股土腥味和乾草發霉的氣息。
廖局一屁股坐在一個破馬紮上,那馬扎的皮面裂了好幾道口子,草繩扎的橫檔搖搖晃晃的。
他不在乎,兩條腿岔開,胳膊肘搭在膝蓋上,抬頭看著沈聿恆。
「白梅剛才跟你說什麼了?」
沈聿恆站在他面前,把剛才路上那段對話在心裡飛快地過了一遍,撿要緊的說了。
白梅問他傷怎麼樣了,問他媳婦是不是跟他鬧了,問他營里忙不忙。
她碰了他的手說「你要是心裡不痛快可以跟我說」。
還說什麼「我看得出來你是個好人」。
廖局聽著,手指頭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點著,低著頭思考著。
「她問沒問你營里的事?編制、裝備、訓練計劃之類的?」
「沒有。一個字沒提。」沈聿恆頓了一下,「但是她在試探。她說那些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我的反應。
廖局點了點頭,沒接話。
他從兜里摸出一根煙,沒點著,叼在嘴裡嚼了嚼,眉頭擰著。
沈聿恆站在他對面,忽然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剛才在外面走了一路,汗濕的襯衫貼著脊梁骨,這會兒進了冷屋子,那層汗被風一激,冷颼颼地粘在身上,難受得很。
他搓了搓手,又搓了搓胳膊。
「廖局,就不能找個暖和點的地方說去?」
廖局沒理他這茬。
他把嘴裡的煙吐出來,在手指間轉了轉,忽然抬起頭,臉上的表情變得嚴肅了,眉心擰出一個深深的川字。
「聿恆,有個事,現在得跟你說了。」
沈聿恆看著他這副表情,搓手的動作停下來了。
「昨天晚上我們放出去一個假消息。」廖局有點沉重地說,「通過機要科的一個渠道,消息內容是:下周三有一批新式裝備從烏市運抵軍區,途經三號路線,隨車有兩名技術專家。」
沈聿恆聽著,眉頭慢慢皺起來。
三號路線根本不存在,新式裝備和技術專家的消息也是假的。
這是反間諜常用的手段,放出一個誘餌,看誰咬鉤。
「今天一早,我們安在敵方那邊的人傳回來消息。」廖局的聲音更低了,「白梅昨晚通過一個秘密渠道把這條消息送出去了。可只有一句話——『消息為假,勿動』。」
沈聿恆的瞳孔縮了一下。
「假的?」
「對。」廖局把手裡那根煙捏碎了,碎菸絲從指縫裡漏下來,撒了一地,「我們放出去的假消息,白梅傳出去了。可傳出去的內容被人發現是假消息了。」
「怎麼會這樣?!」
「說明有人比白梅先一步拿到了消息,並且判斷出了消息的真假,還趕在白梅傳遞之前把警示信息發出去。」廖局抬起眼來看他,「最可怕的是這個人不在我們的名單上,不在我們監視的任何一個嫌疑人里……。」
沈聿恆站在原地,後背那層涼汗這會兒徹底冰了。
「你的意思是,軍區里還有一個特務。而且這個人比白梅藏得更深,權限更高,能接觸到核心信息。」
廖局點了點頭。
「最近咱們跟附近的科研基地在搞一項聯合研發,代號『紅山』。具體內容我不能跟你說,你也不需要知道。但是這項研發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時候,如果在這個時候被敵人滲透進來,後果不堪設想。」
他站起來,在狹小的隔間裡走了兩步,轉身看著沈聿恆,「白梅可能只是擺在明面上的棋子,背後那個人可能才是主謀,才是真正的威脅。」
沈聿恆沉默了幾秒。
「廖局,你需要我做什麼?」
廖局走到他面前,伸出手來,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粗糙,掌心的繭子又厚又硬,攥著沈聿恆的手用了用力。
他的眼睛看著沈聿恆,裡面有一些莊重,有些嚴肅,還有些不忍。
「聿恆,我懷疑白梅會聯合另一個特務,設計從你身上套取『紅山』的機密。你是三營副營長,平時能接觸到訓練計劃和部分裝備信息,那另一個特務如果權限高,很可能指使白梅從你這裡下手,把假信息和真信息混在一起送出去。」
他頓了一下。
「組織上要交給你的任務是:配合白梅,讓她以為你上鉤了,順著她的線摸到那個隱藏的特務。找到敵人的老窩,一網打盡。」
沈聿恆站得筆直,沒有說話。
廖局握著他的手又用了用力,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這件事的特殊性在於,知道真相的只有你我二人。你不能跟任何人說,包括你媳婦。這段時間白梅會纏著你,另一個特務也會在暗處盯著你。你千萬不能出錯,錯一步……」
他說到這裡停住了,目光在沈聿恆臉上轉了一圈。
他知道,沈聿恆的孩子去年才出生,不到半歲。
他握了握沈聿恆的手,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我知道你家裡孩子還小。可你是軍區最年輕最有本事的兵,這個任務,只能是你。」
沈聿恆看著廖局的眼睛,沒有猶豫。
他站直身子,腳跟併攏,右手抬起來,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保證完成任務。」
廖局看著他,鬆開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拍得很重,沉甸甸的。
然後他放下手,掀開門帘往外走,腳步頓了一下,回過頭來看了沈聿恆一眼。
「這段時間別去訓練了。好好陪陪家人。」
說完他掀簾出去,門帘落下來,隔間的光線又暗了回去。
沈聿恆站在原地,保持著敬禮的姿勢,直到外面廖局的腳步聲徹底消失。
他把手放下來,靠著牆站著,仰頭看著天花板上結的蛛網,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低下頭,伸手把領口整了整,把棉帽戴好,掀開門帘走了出去。
外面的雪還在下,細細密密的,落在他肩上、帽子上,化成一點一點的濕痕。
他站在器械庫的拐角處,往家屬院的方向望了一眼。
隔著雪幕,什麼都看不清。
那個方向有他的土坯房,有棗樹,有燒著熱水的灶房,有榮臻臻,有懷言懷瑜。
他轉過身,往三營營房走去,踩在雪地上,一步一個腳印。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