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六六粉
沈母是在軍區大門口被攔下的。
那天早上沈聿恆本來要送她去火車站,臨時被營里叫走處理緊急訓練事故,就讓她自己搭後勤處的順路車去。
沈母拎著包袱和周玉蘭走到軍區大門口,哨兵伸手攔住了她。
「同志,請出示證件和出門條。」
沈母從兜里掏出沈聿恆給她開的出門條遞過去。
哨兵接過來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目光在她胳膊上停住了。
沈母穿了一件長袖褂子,可袖口往上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一片紅點子,有的地方撓破了滲著黃水。
哨兵皺了皺眉,又看了一眼周玉蘭。周玉蘭正拿手指頭撓後脖頸,脖子上一道一道的紅印子,頭髮里好像還有東西在動。
哨兵往後退了半步,把出門條收起來:「同志,你跟我來一下。」
沈母被帶到了軍區衛生所的檢疫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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檢疫員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軍醫,戴著白口罩白手套,拿放大鏡在沈母袖口上找了一會兒,又翻了翻周玉蘭的頭髮,臉色變了。
「虱子,活的還挺多。」檢疫員合上本子,拿起桌上的電話搖了搖「接政軍區醫院,我找季主任。」
季主任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開會。她聽完之後沉默了幾秒,說了一句「按規定辦,一定要確保消殺乾淨。」就把電話掛了。
沈母和周玉蘭被送進了軍區後面的隔離所。
那排土坯房在家屬院最北邊,緊挨著戈壁灘。平時沒人去,窗戶上釘著紗網,門口掛著草帘子。
每天有衛生員來送藥,六六粉兌了水,擦在身上一股刺鼻的味道。
衣服被褥全被收走,擱在大鍋里煮。
沈母在隔離所待了六天,每天拿六六粉擦身子,擦得皮膚又干又癢,比虱子咬的還難受。
周玉蘭的頭髮被剪短了,剪下來的頭髮扔進灶膛里燒了,燒的時候噼里啪啦響,聽得她直掉眼淚。
第六天,衛生員檢查了一遍,說虱子沒了,卵也沒有了。
但還得觀察三天,衣服被褥都要重新換過。
沈母被關了整整九天。
這九天裡她在隔離所的土坯房裡翻來覆去地想,越想越氣。
她這輩子沒吃過這麼大的虧,被人從軍區大門口攔下來進隔離所。這事兒傳回沈家村,她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都是那個榮臻臻害的。
要不是她,自己能跑這麼遠來遭這個罪?要不是她,自己能得虱子?那間招待所好端端的怎麼就鬧虱子了?一定是榮臻臻搞的鬼,那個賤蹄子,什麼下作手段都使得出來。
「不走了。」沈母突然對著周玉蘭說。
周玉蘭愣了:「媽,不走?那咱住哪兒?咱們這剛染了虱子,別說榮臻臻了,聿恆也肯定不會讓咱們在住院子裡的。」
「回去。那間屋子不住,找別的屋子。我是沈聿恆他娘,他不能把他娘攆到大街上睡去。」
她帶著周玉蘭又回了家屬院。
這回她沒去榮臻臻那邊,直接去了隔壁劉嬸子家,進門就往凳子上一坐,揉著胳膊上的紅印子跟劉嬸子訴苦,說招待所不乾淨,她一個老婆子遭了罪,今晚沒地方睡。
劉嬸子心裡頭跟明鏡似的,可面子上抹不開,總不能真把沈聿恆他娘趕出去。
她在巷子口站了一會兒,正好趙嬸子路過,兩人嘀咕了幾句。
最後趙嬸子把自己後院一間堆放雜物的耳房收拾了出來,那間屋子是放農具和乾菜的,沒炕,但好歹有四面牆一個屋頂。
趙嬸子給鋪了張行軍床,抱了床舊褥子過去,又拿艾草熏了一遍屋子。
「將就住吧。這屋子乾淨得很,剛熏過,不會有虱子。」趙嬸子把門帶上之前,似笑非笑地看了沈母一眼。
沈母咬咬牙住進去了。
沒虱子,可也沒水沒灶沒茅房,夜裡要解手得摸黑走到院子東頭的公廁去。
她心裡憋屈得要死,可嘴上不敢再挑三揀四了。
她怕趙嬸子,那個老東西說話做事滴水不漏,她找不著縫兒叮。
等沈聿恆知道這一切的時候,他都沒有法子了。
本來想著她們把虱子治好就送回河省,結果又給他來這麼一出。
但到底是自己老娘,只能認下了。
榮臻臻倒是無所謂,鬧去吧。
第二天上午,沈母頂著一身紅印子站在家屬院巷子口乘涼。
幾個嬸子端著碗在榆樹底下吃早飯,看見她過來,招呼也不是不招呼也不是。沈母一屁股坐下來,擼起袖子露出胳膊上撓得一道一道的紅印子,開始訴苦。
「各位老嫂子評評理,我從河省大老遠來,坐了四天車,來了連口水都沒喝上。我兒媳婦連碗飯都沒給我端過,我餓了三天,自己啃的乾糧。那招待所還鬧虱子,咬得我渾身是包,你們看看,你們看看……」
她胳膊上確實慘不忍睹。
幾個嬸子面面相覷,心說人家榮同志多好一個姑娘,怎麼攤上這麼個婆婆。可沈母哭得悽慘,當著面也不好說什麼。
沈母見有人聽,更來勁了把褲腿也撩起來,小腿上全是紅道子。她一邊撓一邊哭訴,聲音越來越大,半個家屬院都能聽見。
「我那個兒媳婦啊,你們是不知道。在老家的時候她就賴上我兒子,大冷天往河裡跳,逼著我兒子娶她。來了部隊,成天吃香的喝辣的,白面紅糖奶粉往柜子里塞。我兒子一個月那點津貼全填給她了,我跟她要碗奶粉沖給孫子喝,她把我推倒在地上……」
「你放屁。」
一道脆亮的聲音從人群後面響起來。
眾人回頭一看,趙嬸子端著一簸箕乾菜站在那裡,臉沉得跟鍋底似的。
趙嬸子把簸箕往地上一擱,走到沈母面前,「老嫂子,你再這麼編瞎話,我就去政治部找周主任。哪裡有這麼編排家屬的!」
沈母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是他娘……」
「你兒子他娘,不是你兒媳婦她娘。你兒媳婦沒吃過你一口奶,沒花過你一分錢,你憑什麼跑人家家裡翻柜子罵人?」趙嬸子一字一頓,「老嫂子,我奉勸你一句,見好就收。不然你兒子臉上也不好看。」
沈母被當眾揭了底,面子上掛不住,騰地站起來,拍拍屁股就往巷子裡面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瞪了一眼趙嬸子,那眼神恨不得在她身上戳倆窟窿。
可她心裡清楚,趙嬸子說得在理。她要真鬧到政治部去,把隨軍的事翻出來,別說她,連沈聿恆都得吃掛落。
當天下午,沈母去了沈聿恆家。
榮臻臻正好不在,帶著兩個孩子去衛生所打疫苗了。
沈母用發卡撬開了院門,進了屋。
她先把灶房和裡屋都轉了一遍,確認沒人,然後從自己貼身的衣兜里摸出一個布包。
布包打開,裡面是她攢了半輩子的錢和票。
有十張大團結,三張五塊的,還有一沓糧票布票工業票,用橡皮筋扎著。
這些錢是她這些年從沈聿恆寄回去的津貼里一張一張攢下來的,還有沈家大哥給她的養老錢,總共三百多塊。
她只要把錢放在榮臻臻衣櫃裡,在倒打一耙說她偷自己錢。
她攥著布包在屋裡站了一會兒,牙一咬,走到裡屋,拉開榮臻臻的衣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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