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我自己洗!

  西北的水金貴。

  軍區家屬院每兩天才供一次水,每家每戶得趕在供水時段把水缸接滿,過後水龍頭就一滴水都沒有。

  榮臻臻摸清了這個規律,把擦洗的日子定在供水的當天。

  今天恰好是日子。

  廚房灶台上一隻搪瓷盆里盛著半盆熱水,是她用暖壺裡的開水兌了涼水調出來的。

  

  在這邊洗澡不像在南方那般痛快,能有半盆熱水擦擦身子,就已經算是很愛乾淨了。

  榮臻臻把木門關好,又從屋裡搬了把椅子抵在門後。又

  在窗玻璃上粘點水粘一層舊報紙,狹小的廚房裡氤氳著薄薄的水汽。

  沈聿恆就坐在外屋那張凳子上,廚房裡傳來撩水的嘩啦聲,在安靜的土坯房裡格外清晰。

  他把目光移向窗外,盯著棗樹上頭那幾片被風吹動的葉子,耳朵卻不爭氣地豎著。

  水聲嘩啦啦的響個不停,隔著薄薄一扇木門,沈聿恆連榮臻臻偶爾吸氣、偶爾輕呼一口氣的聲音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他攥著膝蓋上那塊舊毯子,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榮臻臻望著自己大大的肚子嘆了一口氣,這個大肚子搞得她都不好擦洗,很多地方都擦不到。

  但她也不好意思叫別人幫忙。

  想了想打算後面叫米熱來幫她,話說她好像好久都沒有看見米熱了……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廚房裡終於安靜了下來,緊接著是穿衣服窸窸窣窣的動靜,椅子挪開,門閂「咔嗒」一聲拉開。

  榮臻臻從房裡走出來。

  她換了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棉布衫,領口處還洇著一點沒幹透的水痕。

  頭髮散下來了,濕漉漉地披在肩上,鬢角貼著臉頰,被熱水蒸的皮膚泛著淺淺的粉色。

  眉眼被水汽浸潤過,比平日裡顯得更深更柔,睫毛尖上還掛著細小的水珠,在午後的光線里亮晶晶的。

  沈聿恆抬頭看了一眼,又飛快地把視線挪開了。

  榮臻臻看見他那副樣子,腳步頓了一下,嘴角彎了起來:「你臉紅什麼?」

  「誰臉紅了。」沈聿恆面朝著窗戶聲音帶著點嘶啞,耳尖那一塊紅紅的,跟剛煮熟的蝦子似的。

  榮臻臻走到他跟前,彎下腰湊近了看,鼻尖幾乎要碰上他的耳朵根:「還說沒有?你耳朵都快燒著了。」

  哼,那夜晚不是猛得很嗎?現在害羞個什麼勁兒。

  沈聿恆被她湊近的那股潮潤的氣息弄得渾身一僵,下意識往後仰了仰身子,凳子腿在地面上「嘎吱」一聲蹭過去。


  之前他有些出氣的情緒在,這段日子榮臻臻盡心盡力地照顧他,沈聿恆還是動了點心……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榮臻臻已經直起身來,濕漉漉的手指輕輕點了一下他的額頭:「你身上都臭了。趁著水缸里還有熱水,趕緊洗洗。」

  沈聿恆一愣,條件反射地攥住了自己的領口:「我?」

  「不然呢?」榮臻臻把廚房門推開半邊,回頭看他說「我幫你擦洗了這麼久,你總該自己洗一回吧?水給你留好了,我幫你脫衣服。」

  沈聿恆整個人像被燙了一下,連忙道:「不、不用了。」

  「你自己的手夠得著後背嗎?」榮臻臻站在廚房門口歪頭看著他:「腿上有石膏,彎腰也不方便。我不幫你,你拿什麼洗?」

  沈聿恆嘴唇動了動,擠出一句:「我自己能行。」

  榮臻臻挑了挑眉沒再跟他爭,轉身從灶台邊上拿了一條乾淨毛巾搭在椅背上,又指了指水缸旁邊那個矮凳:「毛巾放這兒了,肥皂在窗台上。你洗完了把濕衣服擱門口,我明天拿去晾。」

  她說完,把廚房門往他面前一推,自己退回了外屋。

  門板合上之後,沈聿恆對著那扇木門沉默了足足半分鐘,才扶著桌子站起來,一步一挪地進了廚房。

  水盆里的水還溫著,水面漂著一層薄薄的皂角沫子,空氣里殘留著一點淡淡的香味,說不清是什麼味道只覺得好聞……

  他站在盆邊,低頭看了看自己還纏著紗布的小腿,嘆了口氣開始慢吞吞地解扣子。

  榮臻臻在外屋坐著,拿抹布擦了擦桌面。

  中午她從食堂打的飯,一點油水沒有。

  她決定以後每天都自己在家做飯了,這幾天吃得好,腿都不抽筋了。

  廚房裡很快傳來撩水的聲音,比方才她洗的時候重得多,帶著點笨手笨腳的響動。

  她聽著,嘴角微微翹起來。

  大概過了一刻鐘,廚房門從裡頭開了一條縫,沈聿恆的聲音悶悶地傳出來:「毛巾……遞我一下。「

  他這股嬌羞勁兒搞得榮臻臻稀奇的很,沈聿恆今年都二十七了,一個老男人了害羞個什麼。

  榮臻臻拿了搭在椅背上的那條毛巾,走到門口遞進去。門縫裡伸出一隻濕漉漉的手,接過毛巾縮了回去,門又「哐」地合上了。

  榮臻臻靠著門框,仰頭忍了忍笑,沒忍住,還是笑出了聲。

  沈聿恆擦乾身子換上乾淨衣服出來的時候,頭髮也是濕的,黑髮耷拉在額前,襯得那張臉更好看了。

  他沒擦乾透,衣領上還洇著水印子,整個人透著一股彆扭勁兒。


  榮臻臻看了他一眼,忍住了沒再打趣他,只把灶台上那杯溫水遞過去:「喝了,別著涼。」

  沈聿恆接過杯子,低頭喝了一口,耳朵還是紅的。

  ……

  榮臻臻轉身收拾洗澡換下來的濕衣服,眼看天黑了。

  背對著他隨口說了句:「晚上你睡隔壁那間。被褥我下午鋪好了,枕頭也放了。」

  沈聿恆端著杯子沒動,過了好久才反應過來:「我睡隔壁?」

  「嗯。」榮臻臻把濕衣服搭在院裡的晾衣繩上:「這屋就一張床,咱們倆總不能擠一塊兒。你傷沒好利索,擠著碰著了麻煩。」

  這邊的房間小,土炕只能躺兩個人兒。

  但是這邊的房間晚上涼,她月份大了特別吸熱。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像是在安排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沈聿恆看著她利利索索把被子抱到隔壁屋去鋪平展了,又拎著暖壺過去擱好,全程沒有多看他一眼。

  等他拄著拐杖挪到隔壁屋門口往裡一看,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的,枕頭規規矩矩擺在床頭,窗台上還擱著半杯涼白開。

  屋裡乾乾淨淨,就是連個多餘的東西都沒有,顯得很空。

  沈聿恆站在門口,轉頭望向隔壁屋的方向,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出什麼來。

  榮臻臻在那邊屋的床上躺下來,隔著土坯牆,隱約能聽見隔壁拐杖觸地的聲音。

  停頓了會,又響了。

  最後是床板吱呀一聲,大概還是老實躺下了。

  她翻了個身,伸手摸了摸圓鼓鼓的肚子,肚子裡頭的小傢伙輕輕踢了一下,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遠處傳來幾聲狗叫,風穿過棗樹葉子沙沙地響。牆那邊安安靜靜的,半晌沒再有什麼動靜。

  榮臻臻閉上眼睛,在西北乾燥的夜風裡慢慢睡著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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