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到底是誰殺的?
「黃德貴,杜廣福已經交代了。」
趙長富坐下來,「他說那天晚上,你跟姓張的有筆買賣。老張手裡有一批鋼材指標,你想接手。
價錢談不攏,你就把他弄死了。」
黃德貴的眼皮跳了一下,沒說話。
「你說你那天早上沒出過招待所,可油條鋪的老闆說,你六點半去買過四根油條。
你給了鄒立本一根,給了煤廠看門的老頭一根。
那老頭看見你開著吉普車停在巷子口,所以你得堵他的嘴。你剩下的兩根自己吃了。
杜廣福說他在煤廠見的是你,開著綠吉普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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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門加油站的人說,那天早上七點來鍾,有一輛綠吉普加過油,車牌號是陽城04-032。你還有什麼話說?」
黃德貴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了:「趙科長,那批鋼材指標,是我跟老張談的。
他答應給我,後來又反悔了。我那天晚上去找他,想再談談。他跟我吵了一架,我推了他一把,他摔倒了。
我沒想殺他。」
「你推了他一把,他摔倒了,然後你把他吊到房樑上,偽裝成上吊?」
「我沒吊他。
我走的時候,他還活著。」
「你走的時候是幾點?」
「十點多。」
趙長富把法醫的報告攤開:「死者死亡時間是凌晨四點到六點之間。
你說你十點多走的,那時候他還活著。
那你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他房門虛掩著,推門看了一眼,看見什麼了?」
黃德貴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抬起頭看了趙長富一眼,又把頭低下去,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我半夜起來上廁所,路過他門口,看見門虛掩著。
我尋思他是不是沒睡,就推門看了一眼。
他躺在床上,被子蓋到胸口,像是睡著了。我沒進去,把門帶上就走了。」
「你看見他活著?」
「活著。還打呼嚕呢。」
「那你天沒亮就去找杜廣福幹什麼?」
黃德貴的手在桌腿上攥了一下:「我……我早上起來,又去他門口看了一眼。
門還是虛掩著,我推門進去,他已經吊在房樑上了。
我嚇壞了,不知道怎麼辦。我尋思我十點多跟他吵過架,推過他,要是讓人知道,我說不清楚。
我就去找杜廣福商量。」
「商量什麼?」
「商量怎麼把這事圓過去。
杜廣福說,就說那天晚上我喝多了,在屋裡睡覺,什麼都不知道。他替我打掩護。」
趙長富把黃德貴的話記下來。他把材料收起來,從審訊室出來,老韓在走廊里把煙點上。
「他半夜看見人活著,早上看見人死了,中間那幾個鐘頭,誰去過他房間?」
老韓抽了一口,「他說他推了老張一把,老張摔倒了。
老張身上的傷,法醫驗了沒有?」
「驗了。身上沒有外傷,沒有摔傷的痕跡。」
趙長富把法醫報告翻到那一頁,「他說推了一把,老張摔倒了,可身上沒傷。他在撒謊。」
「那他半夜推門看見老張活著,也是假的?」
「不一定。
他可能真去看了一眼,但看見的不是老張活著,是老張已經死了。
他慌了,去找杜廣福商量。杜廣福讓他別聲張,兩個人對好口供。
他說十點多走的時候老張還活著,是給自己留後路。他說半夜看見老張活著,是想把死亡時間往後推。」
老韓把煙掐了:「那到底是誰勒死的老張?」
「查一圈,還得回到杜廣福身上。」
趙長富把材料收好,「黃德貴說杜廣福替他打掩護,可杜廣福說黃德貴殺了人。
兩個人互相咬。中間那幾個鐘頭,杜廣福說他睡著了,可沒人證明他睡著了。
鄒立本說他六點多才醒,醒的時候黃德貴在床上躺著,杜廣福不在屋裡。杜廣福什麼時候出去的,鄒立本不知道。」
「你是說,杜廣福半夜出去過?」
「對。他出去過,去幹什麼,得查。」
趙長富把煙點上,「陳衛國明天去省城,問一樓住的人,那天晚上有沒有人聽見動靜,有沒有人看見誰上過二樓。
查一圈,回到杜廣福身上收網。」
老韓點了下頭:「行。你去查杜廣福,我這邊審黃德貴,看他還能吐出什麼來。」
趙長富回到保衛科,把招待所的登記簿抄件又翻了一遍。
二樓東頭住著姓張的,二樓西頭那間三人間住著杜廣福、黃德貴、鄒立本。
一樓還有幾間房,住著別廠來的採購員。
他拿鉛筆在登記簿上畫了幾個圈——姓張的房間在二樓東頭,樓梯口旁邊。誰上樓,誰下樓,都得經過他門口。
他拿起電話打給省城分局的費隊長:「費隊長,黃德貴那個帆布包,還在不在招待所?」
「他走的時候背走了。
羅大姐說那個包不大,鼓鼓囊囊的,像是裝了換洗衣裳。」
「包里那件衣裳,得找到。那上頭可能有煤灰,也可能有別的。
黃德貴現在關在市局,他的東西應該還在機械廠宿舍。我讓人去找。」
掛了電話,趙長富給陽城機械廠保衛科打了個電話,讓他們去黃德貴的宿舍看看,有沒有一件沾了煤灰的藍布工作服。
機械廠保衛科的人去了半個鐘頭,回電話說黃德貴的宿舍里有一件藍布工作服,疊好了壓在枕頭底下,領子和袖口上有黑灰,聞著有股煤煙味兒。
趙長富把這條信息記下來。
黃德貴說他那天早上沒出過招待所,可他宿舍里有一件沾了煤灰的工作服。
他不但出去了,還換了衣裳。
傍晚下班,趙長富騎車回了家。趙母把飯菜端上來,他坐下來吃了幾口,腦子裡還在轉著黃德貴的口供和那件沾了煤灰的工作服。
趙母看了他一眼,沒問,把湯碗擱在他手邊。
趙父坐在門檻上,拿個小鑷子給長秀的鋼筆尖挑紙毛,挑完了拿手背蹭了蹭鋼筆桿,擱在桌上。
他站起來,坐到桌邊拿起筷子吃飯。
吃了半碗,把自己碗裡的飯撥了一半給長秀:「長身體,多吃點。」
長秀抬頭看了他一眼,把碗往自己這邊挪了挪。
夜裡趙長富坐在燈下,把今天的事過了一遍——
黃德貴抓了,口供錄了,可他說十點多走的時候姓張的還活著。
那中間幾個鐘頭,誰去過姓張的房間?
杜廣福說他睡著了,可他說的話有幾分真?
陳衛國明天去省城問一樓住的人,看有沒有人看見誰上過二樓。機械廠那邊,那件沾了煤灰的工作服,得拿回來做證物。
他把材料收進抽屜鎖好,靠在椅背上。明天得去趟機械廠,把那件工作服取回來。
二月二十三號,陳衛國一大早去了省城。
下午回來了,一進保衛科就灌了半瓢涼水。
「趙科長,一樓住了六個人,五個廠的採購員。
我問了一圈,有兩個人那天晚上聽見了動靜。」
陳衛國把筆記本攤開,「一個住一樓靠樓梯口那間,姓孫,陽城農機廠的。
他說那天晚上他起夜,聽見二樓有人下來,腳步很輕,像是怕人聽見。
他以為是招待所的人查房,沒在意,回屋接著睡了。」
「幾點?」
「他沒看表,說大概是後半夜,兩點多到三點之間。」
「另一個人呢?」
「另一個住一樓東頭,姓吳,省城本地廠的。
他說那天早上天還沒亮透,聽見後院有動靜,像是有人翻牆。
他趴窗戶看了一眼,看見一個黑影從煤廠那邊翻過來,進了招待所後院的側門。」
「看清楚人了嗎?」
「沒看清。他說那天早上天陰著,院子裡沒燈,只看見個黑影,中等個頭,穿深色衣裳。」
趙長富把這兩條信息記下來。一樓靠樓梯口那間姓孫的,聽見二樓有人下來,腳步很輕。一樓東頭姓吳的,看見一個黑影從煤廠翻牆回來,進了側門。
兩條信息對得上——後半夜有人從二樓下來,從側門出去,翻牆到煤廠,又翻牆回來。
「陳衛國,你去趟機械廠,把黃德貴宿舍里那件工作服取回來,別弄亂了,拿紙包著。」
陳衛國應了一聲出去了。
趙長富把招待所登記簿的抄件又翻了一遍,找到一樓靠樓梯口那間——
姓孫的,陽城農機廠的。他把這個名字記下來,回頭得讓費隊長補一份正式證詞。
中午陳衛國回來了,把那件藍布工作服拿回來了,拿牛皮紙包著,擱在桌上。
趙長富把紙包打開,把工作服攤在桌上——
藍布工作服,領子和袖口上有黑灰,聞著有煤煙味兒。
他把工作服翻過來看了一遍,袖口內側有一小塊紅褐色的印子,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陳衛國,你看這個。」
陳衛國湊過來看了一眼:「像是泥。」
「紅泥。煤廠門口那種紅泥。」趙長富把工作服翻回正面,「他翻牆的時候,袖口蹭到煤廠門口的紅泥地了。
他把工作服換下來,壓在枕頭底下,以為沒人能找到。」
他把工作服疊好,拿紙重新包起來,裝進證物袋裡。
接著,趙長富去了趟局裡,把新摸到的情況跟老韓說了一遍。
老韓聽完,把煙從耳朵上拿下來點上:「後半夜有人從二樓下來,從側門出去,翻牆到煤廠。
姓孫的聽見了腳步,姓吳的看見了黑影。這個黑影,是杜廣福還是黃德貴?」
「黃德貴說他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老張房門虛掩著,推門看了一眼。
可姓孫的聽見的是有人從二樓下來,不是上廁所。
黃德貴住西頭三人間,廁所在樓梯口旁邊,他上廁所不用下樓。
姓孫的聽見的,是有人從二樓下來,往一樓走。一樓出去就是後院側門。」
「那這個人是從二樓下來,出側門,翻牆到煤廠。
黃德貴說他半夜看見老張活著,可有人半夜從二樓下來去了煤廠。這個人是誰?」
「杜廣福。」
趙長富把登記簿翻到杜廣福那一頁,「杜廣福住西頭三人間,跟黃德貴、鄒立本一間。他要是半夜出去,鄒立本睡在屋裡,不可能不知道。
可鄒立本說他六點多才醒。杜廣福什麼時候出去的,鄒立本不知道。」
「你是說,杜廣福半夜出去了,鄒立本睡著了沒聽見?」
「對。杜廣福從二樓下來,出側門,翻牆到煤廠。
他去煤廠幹什麼?煤廠那頭,侯老頭說頭天晚上有人來過,穿灰藍中山裝的是死者,戴帽子的是黃德貴。
可侯老頭沒說他看見杜廣福。杜廣福去煤廠,不是去找侯老頭,是去跟黃德貴碰頭。
黃德貴那天晚上去煤廠,約了死者談鋼材指標的事。
談崩了,黃德貴走了。
杜廣福後半夜又去煤廠,跟黃德貴碰頭。他們碰頭的時候,死者已經死了。」
老韓把煙掐了:「你是說,杜廣福跟黃德貴一塊兒乾的?」
「至少杜廣福知道黃德貴殺了人。
他替黃德貴打了掩護,說那天晚上他喝多了什麼都不知道。可他自己半夜出去過,從二樓下來,從側門出去,翻牆到煤廠。
他去煤廠幹什麼?只有一種解釋——他跟黃德貴碰頭,商量怎麼把這事圓過去。」
「那姓孫的看見的那個黑影,就是杜廣福。」
「對。杜廣福翻牆回來的時候,被姓吳的看見了。
他回屋換了衣裳,躺到床上。鄒立本六點多醒的時候,杜廣福不在屋裡,黃德貴在床上躺著。
杜廣福什麼時候回來的,鄒立本不知道。」
老韓把帽子摘下來扇了兩下脖子:「媽了個巴子,這兩個人,一個殺了人,一個幫著圓。
兩個都不是好東西。」
「現在得把杜廣福再審一遍。他那套『喝多了什麼都不知道』的話,漏洞太多了。」
當天下午,趙長富回了市局審訊室。
杜廣福被帶進來,坐在椅子上,手銬在桌腿上,臉色比上次還差。
趙長富把工作服的照片、一樓姓孫的證詞抄件、姓吳的證詞抄件,一樣一樣擺在桌上。
「杜廣福,你說你那天晚上喝多了,在屋裡睡覺,什麼都不知道。
可一樓住的老孫說,後半夜兩點多到三點之間,他聽見有人從二樓下來,腳步很輕。
一樓住的老吳說,天還沒亮的時候,他看見一個黑影從煤廠那邊翻牆回來,進了招待所後院的側門。
這個黑影,中等個頭,穿深色衣裳。你中等個頭,那天晚上穿的是深色衣裳。你半夜出去過。」
杜廣福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你從側門出去,翻牆到煤廠,跟黃德貴碰頭。
你們碰頭的時候,老張已經死了。
你們商量怎麼把這事圓過去。黃德貴讓你替他打掩護,說那天晚上他喝多了,什麼都不知道。
你答應了。你回來之後,換了衣裳,躺到床上。
鄒立本六點多醒的時候,你不在屋裡,黃德貴在床上躺著。你什麼時候回來的,鄒立本不知道。」
杜廣福低下頭去了。他兩隻手攥著褲腿,攥得指節發白。
「杜廣福,我再問你一遍。那天晚上,你到底看見什麼了?」
杜廣福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趙同志,我跟你說了吧。
那天晚上,我根本沒睡著。黃德貴十點多回來的,回來之後翻來覆去睡不著,半夜又出去了。
我聽見他出去的,也聽見他回來的。他回來的時候,身上一股煤煙味兒,我問他去哪兒了,他說去煤廠談了個事。
我沒多問,翻了個身接著睡。後半夜他又出去了,這回我跟著他出去了。」
「你跟著他出去,看見什麼了?」
「我看見他從側門出去,翻牆到煤廠。
我沒跟過去,站在側門口看著。過了半個來鐘頭,他翻牆回來了。
他看見我站在側門口,嚇了一跳,跟我說老張死了,讓我別說出去。」
「老張怎麼死的?」
「他說他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老張房門虛掩著,推門進去看了一眼,老張已經吊在房樑上了。
他嚇壞了,不知道怎麼辦,就把老張放下來,又吊上去,想偽裝成上吊。
他跟我說的時候,手還在抖。」
趙長富把杜廣福的話記下來。他從審訊室出來,老韓在走廊里把煙點上:「媽了個巴子,黃德貴說他半夜看見老張活著,杜廣福說他半夜看見老張死了。
兩個人對不上。」
「黃德貴說半夜看見老張活著,杜廣福說黃德貴半夜看見老張死了。
黃德貴在撒謊。
他半夜去看老張,老張已經死了。他把老張放下來又吊上去,想偽裝成上吊。
可他不小心把索溝弄交圈了。他以為沒人看得出來,可費隊長一眼就看出來了。」
「那老張到底是誰殺的?」
「黃德貴殺的。
他十點多跟老張吵了一架,推了老張一把,老張摔倒了。他以為老張死了,就把老張吊上去,偽裝成上吊。
可老張沒死透,後來真死了。他半夜去看,老張已經吊在房樑上了。
他不知道老張是自殺還是他殺,就去找杜廣福商量。杜廣福讓他別聲張,兩個人對好口供。」
老韓把煙掐了:「這案子,繞了一圈,還是回到黃德貴身上。」
「對。杜廣福是幫凶,黃德貴是主犯。
明天把材料整理出來,送檢察院。」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