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三條線索,串到一塊兒了
趙長富回招待所收拾了東西,跟劉建偉說了一聲,坐了下午的長途汽車回了陽城。
到陽城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直接去了廠里,給老韓打了個電話。
「老韓,省城招待所出了個案子。
陽城五金廠的採購員,姓張,死在招待所里,偽裝成上吊。索溝交圈,是勒死之後再吊上去的。」
老韓在電話那頭拿煙點了點桌面:「媽了個巴子,開春就出這種事。
你打算怎麼查?」
「從下家查。
姓張的死前跟人說找著下家了,還說要冒點險。
這個下家,陽城這邊應該有人知道。」
「行,你查下家,我這邊幫你問問五金廠那邊的情況。」
第二天上午,趙長富去了陽城五金廠。
五金廠在城北工業區,廠門比黎光廠小一圈,鐵柵欄門上焊著「陽城五金廠」幾個鐵字。
他亮了證,門衛把他領到廠辦,廠辦主任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姓嚴,聽他說完來意,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
「張師傅的事,我們聽說了。省城那邊來電話了,說死在招待所里了,可能是自己吊的。」
嚴主任把眼鏡戴回去,「趙科長,你說是他殺?」
「還在查。
我來問問,張師傅這趟去省城之前,有沒有跟廠里說過他找著下家的事?」
嚴主任想了一下:「他跟供銷科提過一嘴,說省城那邊有人要收一批鋼材,價錢談得差不多了。
供銷科的人問他下家是誰,他沒說,說等簽了合同再說。」嚴主任從抽屜里翻出一個本子,「他這趟去省城之前,有人來找過他,兩回。
頭一回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說是省城來的,在廠門口等著,張師傅出來跟他站了一會兒,說了幾句話。
第二回是隔了兩天,這回是兩個人,一個年輕的一個四十來歲的,開著輛吉普車來的。」
「吉普車?車牌號記了沒有?」
「門衛記了。」嚴主任翻到門衛登記簿那一頁,「陽城04-0……後面幾位我看看。」
趙長富湊過去看了一眼——陽城04-032。
他把車牌號記下來,跟費隊長那邊對了一下,招待所登記簿上杜廣福和黃德貴的來處也是陽城。
這輛吉普車,跟姓張的下家有沒有關係?
從五金廠出來,趙長富騎上車往市局趕。
他得跟老韓碰一下,把五金廠摸到的情況串一串。
姓張的死前找著了下家,下家是誰,陽城這邊應該有人知道。
還有那輛吉普車,陽城04-032,得查查是誰的。
二月二十號,趙長富在保衛科把省城帶回來的材料攤了一桌子。
招待所登記簿的抄件、費隊長給的現場照片、杜廣福和黃德貴的登記信息,還有五金廠嚴主任抄的門衛登記簿——
陽城04-032。
他把這些東西按順序碼好,靠在椅背上,把那天在招待所房間裡看見的東西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
索溝交圈,後脖頸兩道印子交叉。
窗台灰沒動,插銷上落著灰。
地上那道拖痕,斷口發白。
鞋底的紅泥。
五樣東西,一樣一樣都指向同一個結論——先勒死,再吊上去。
費隊長那天在院子裡把道理說破了。
趙長富聽著的時候沒接話,心裡頭卻翻出一段舊事來。
那是他在牢里的時候,號子裡關過一個老仵作,驗屍驗了半輩子。
後來因為「歷史問題」關了進來。
老仵作在號子裡沒別的事干,就愛跟人講驗屍的門道,拿手指頭在地上畫圖,畫人的脖子、畫繩套、畫索溝的走向。
趙長富那會兒年輕,不愛聽這些,可號子就那麼大,不聽也得聽。
「上吊的印子不交圈,勒死的印子繞一圈,可他們懶得看。」
老仵作說過這麼一句話。
趙長富問他什麼叫「不交圈」。老仵作拿手指頭在地上畫了兩道線:「上吊的人,繩子勒在脖子上,兩頭往上提,索溝是往上走的,到了後脖頸那裡,兩道印子碰不上,中間留一塊空。
勒死的人,繩子繞脖子一圈,兩頭往兩邊拽,索溝是平的,到了後脖頸那裡,兩道印子交叉上了,壓出一個十字。」
他拿手指頭點了點地面,「舊社會那些辦案的,看見吊死鬼就說是自殺,懶得看索溝交不交圈。
交圈的,都是先勒死再吊上去的。」
趙長富把這段話記下了。
現在費隊長也說了同樣的話。兩邊一對,對上了。
姓張的不是自殺,是先勒死再吊上去的。
兇手懂點門道,但懂得不深——他打了雙結,把布條繞了兩圈,索溝的方向都做對了,可他沒料到索溝在後脖頸那裡會交圈。
他把這些擱在一邊,拿起五金廠的門衛登記簿抄件。
陽城04-032。這輛吉普車,得查查是誰的。
上午他去市局找老韓。
老韓在辦公室里翻著五金廠那邊的材料,看見他進來,把材料推過來:「五金廠那邊我讓人問了,姓張的這趟去省城之前,跟供銷科提過一嘴,說省城有人要收鋼材,價錢談得差不多了,他沒說下家是誰。
供銷科的人問他,他說等簽了合同再說。」
「跟嚴主任說的一樣。」趙長富坐下來,「老韓,陽城04-032這輛車,查了沒有?」
「查了。車是市物資局的,登記在物資局車隊名下。
可物資局車隊的人說,這輛車年初就借出去了,借給誰他們不肯說,只說『上面有人打招呼』。」
「上面有人打招呼?」
「對。我讓分局的人去問了,車隊的人支支吾吾的,最後說是市物資局一個副局長打的招呼,借給了一個叫『老黃』的人。」
老韓把煙掏出來,擱在耳朵上沒點,「這個老黃,跟招待所登記簿上那個黃德貴,是不是一個人?」
趙長富把登記簿抄件翻出來看了一眼:「黃德貴,四十三歲,陽城機械廠的。
杜廣福,四十一歲,陽城五金廠的。
兩個都是陽城來的採購員,住在同一間三人間。姓張的住單間,跟他們不是一個廠。
可姓張的死前跟杜廣福喝過酒,說找著了下家。
杜廣福說他也有一批銅材要處理。兩個人喝了幾杯,姓張的就沒再提下家是誰。」
「杜廣福知道。」
老韓把煙從耳朵上拿下來,在手指頭裡轉著,「他跟姓張的喝過酒,姓張的跟他說找著了下家,還說要冒點險。
杜廣福不可能不知道下家是誰。」
「他要麼是下家,要麼知道下家是誰。可他不說。」
趙長富把登記簿合上,「我去會會杜廣福。」
「他在哪兒?」
「五金廠的人說他回陽城了。省城那邊出了事,招待所的人給五金廠打了電話,五金廠讓他先回來。
昨天下午到的。」
下午趙長富去了陽城五金廠。嚴主任把杜廣福叫到廠辦旁邊那間小會議室里,趙長富進去的時候,杜廣福坐在桌邊,面前擱著一杯茶,沒動過。
他看見趙長富進來,站起來,臉上有點不自然。
「趙同志,省城那事,我知道的都跟你說了。」
「你坐下。
今天不聊省城的事,聊點別的。」
趙長富在他對面坐下來,把登記簿抄件擱在桌上,「杜師傅,你那天跟我說,你手裡有一批銅材要處理。處理了嗎?」
杜廣福愣了一下:「還沒。我還在找下家。」
「你找的下家是誰?」
「還沒定。幾個廠子在談,沒定下來。」
「那你那天去省城,是去開會的,還是去找下家的?」
「兩樣都有。
開會是明面上的事,找下家是順帶的。」
杜廣福把茶杯端起來,又擱回去,「趙同志,你問這些幹啥?」
「姓張的死前找著了下家,你也知道下家是誰。
可你沒說。」趙長富把登記簿翻到杜廣福那一頁,「你在招待所登記的時候,跟姓張的住同一層樓。
他死那天晚上,你們倆一塊兒喝的酒。
他死了,你第二天一早就走了。杜師傅,你要是心裡沒鬼,你急著走幹什麼?」
杜廣福的手在茶杯上攥了一下,指節有點發白。
「趙同志,我走是因為省城那邊的事辦完了,廠里催我回來。
我走的時候老張還沒出事,我走之後他才死的。」
「你走的時候是幾點?」
「早上六點多。天還沒亮透。」
「你走的時候,姓張的房門是關著的?」
杜廣福想了一下:「關著的。我沒留意,我走的時候從走廊那頭過去的,沒往東頭看。」
趙長富把這幾句話存了個檔。杜廣福說他早上六點多走的,可招待所登記簿上寫的是七點半結的帳。
他六點多走,七點半結帳,中間一個半小時,他在哪兒?
「杜師傅,你六點多走的,七點半才結帳,中間那一個半小時,你在哪兒?」
杜廣福的臉色變了一下。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在膝蓋上搓了搓:「我在外頭吃了碗面,又轉了轉,才回來結的帳。」
「在哪兒吃的面?」
「招待所門口那家小館子。」
「哪家?」
「就招待所門口那家,門臉不大,賣麵條和包子的。」
趙長富把這句話記下了。從五金廠出來,他騎上車去了趟城北分局,給老韓打了個電話,把杜廣福的話說了一遍。
老韓聽完,把煙從耳朵上拿下來點上:「媽了個巴子,麵館七點才開門,他那碗面是從陰間吃的?
他六點多走的,七點半結的帳。中間一個半小時,他說在外頭吃麵。
你去問問那家小館子,看他是不是真的在那兒吃的面。」
「我明天去省城問。」
「你跑一趟省城,我在陽城這邊盯著杜廣福和那個黃德貴。
黃德貴今天回廠里上班了,我讓人去問了,他說他那天晚上喝多了,在屋裡睡覺,什麼也沒聽見。」
「黃德貴跟杜廣福住一間屋,杜廣福出去一個半小時,他不可能不知道。」
「對。
他要麼在替杜廣福打掩護,要麼是真睡著了。」
老韓把菸灰彈了彈,「你先去省城問麵館的事,我這邊接著摸黃德貴。」
第二天上午,趙長富坐長途汽車去了省城。
他先去了趟
分局,把情況跟費隊長說了一遍。費隊長派了個人跟他去招待所門口那家小館子。
小館子在招待所東邊那條巷子口,門臉不大,賣麵條和包子,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女人,姓何,腰上繫著白圍裙,手上沾著麵粉。
「大姐,前天早上六點多鐘,有沒有一個四十來歲的男的來你這兒吃麵?」
何老闆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六點多鐘?
我這店七點才開門。六點多哪有人來吃麵?」
「你確定七點才開門?」
「確定。我這店開了五六年了,天天七點開門,早一分鐘也沒開過。
六點多鐘我還在和面呢,門都沒開。」
趙長富把這句話記下了。杜廣福說他六點多走的,在外頭吃了碗面。
可那家店七點才開門。他六點多到七點之間那半個多小時,到底在哪兒?
他回到招待所,找羅大姐問了問。
羅大姐說,那天早上她七點來換班,杜廣福是七點半來結的帳。
她結帳的時候聞到他身上有一股味兒,像是煤煙味兒,又像是別的什麼味兒,說不上來。
「煤煙味兒?」
「對。我那會兒還尋思,這人一大早去哪兒了,身上一股子煤煙味兒。」
趙長富從招待所出來,站在院子裡抽了根煙。
杜廣福六點多走,七點半結帳,中間一個半小時,他說吃了碗面,可麵館七點才開門。
他身上有煤煙味兒,招待所里沒有煤爐子,附近也沒有煤廠。
那煤煙味兒是從哪兒來的?
他把煙抽完,騎上費隊長給他找的自行車,在招待所周圍轉了一圈。
招待所後面是一條小街,街上有幾家鋪子,一家雜貨店,一家裁縫鋪,一家修車鋪。
修車鋪旁邊有條窄巷子,巷子盡頭是個小煤廠,門口堆著煤堆,煤堆上蓋著草帘子。
煤廠門口的地面是紅泥地,前兩天下過雨,紅泥被車輪碾得翻起來,糊在煤廠門口那截路上。
趙長富蹲下來看了看那片紅泥地。
死者鞋底的紅泥,跟這片紅泥地對得上。姓張的死前去過這個煤廠。
他站起來,往煤廠里看了一眼。煤廠不大,院子裡堆著幾堆煤,靠牆擱著幾輛板車,一間小平房,門開著,裡頭有個老頭在喝茶。
趙長富走進去,亮了證,問老頭前天早上有沒有人來過。
「前天早上?
有個男的,四十來歲,穿了件藍布工作服,天還沒亮透就來了,在煤堆旁邊站了一會兒。
後來有個人來找他,倆人說了幾句話,就走了。」
「來找他的人什麼樣?」
「沒看清。
天還沒亮透,那人戴著帽子,壓得低。」
趙長富把這條信息記下來。
杜廣福身上的煤煙味兒,煤廠門口的紅泥,死者鞋底的紅泥。
三條線索,串到一塊兒了。
杜廣福那天早上六點多到七點半之間,來的就是這個煤廠。
他在煤廠見了誰,說了什麼,得接著查。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