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這案子不是自殺
從供應科出來,趙長富在走廊里碰見錢友德。
錢友德手裡夾著文件夾,看見他,站住了:「趙科長,聽說開春省城有個物資調劑會?」
「劉建偉去。」
「我聽說吳國梁那會兒也愛往省城跑,說是去開會,誰知道是去幹什麼的。」
錢友德推了推眼鏡,把文件夾換了個手拎著,「現在吳國梁進去了,調劑倉歸市物資局直管。
聽說新派的經理是從省城下來的,姓什麼我忘了,反正不是吳國梁那種人。」
趙長富點了下頭。錢友德說完,往樓上去了。
傍晚下班,趙長富騎車路過城東菜市場門口。
林慧的攤子還支著,她正拿一塊新帆布蓋郵冊,帆布是藍的,比原來那塊厚實。
看見他過來,直起腰。
「案子完了,這幾天沒見你往城東這邊跑。」
「歇了兩天。」
「歇了好。」
林慧把帆布角壓好,拿磚頭壓住邊。
趙長富騎出去兩步,聽見她在後面說了一句:「哥,開春了,我那攤子要往裡面挪一挪。
菜市場要整頓,道牙子底下不讓擺了。
到時候我跟你說一聲,你要路過的時候別找不到。」
「行,你挪了跟我說一聲。」
回到家,吃過晚飯。
趙長富坐在燈下,把今天的事過了一遍——
高雅回來了,省城處理電子元件的清單,開春物資調劑會,老韓提醒的招待所。
明天得把保衛科年度總結交給廠辦,再問問劉建偉省城招待所的情況。
二月十八號,趙長富到省城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他是跟劉建偉和小褚一塊兒坐長途汽車來的。
物資調劑會在省城物資局禮堂開,兩天會期,各廠的採購員都住在城東的紅旗招待所。
劉建偉和小褚住二樓西頭那間三人間。
趙長富本不用來,但他跟高文華說了一聲,說去省城辦點別的事,順道看看廠里的人。
長途汽車進站的時候,天已經暗透了,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站前廣場上人來人往。
趙長富拎著挎包下了車,劉建偉在前面帶路,小褚跟在後頭,三個人沿著站前街往東走,走了十來分鐘,拐進一條巷子,巷子盡頭就是紅旗招待所。
招待所是座三層灰磚樓,門臉朝南,鐵柵欄門進去是個院子,院牆根底下栽著幾棵冬青,葉子凍得發紫。
院子裡的青磚地面上落了一層薄雪,踩上去嘎吱嘎吱響。
一樓是食堂和登記處,二樓三樓是客房,走廊是水磨石地面,踩上去光溜溜的,牆上貼著「保持安靜」的紅紙標語,紙邊捲起來了。
登記處後頭坐著個四十來歲的女同志,姓羅,圓臉,頭髮拿發卡別著,手裡打著毛衣,看見他們進來,把毛衣擱下。
「住店?」
「陽城黎光廠的,來開物資調劑會。前天登過記了。」劉建偉把介紹信遞過去。
羅大姐翻了翻登記簿,拿鑰匙串在手指頭上轉了兩圈:「二樓西頭那間三人間,你們廠的。
這位同志呢?」
她看了趙長富一眼。
「我搭個伙,隨便找個床位。」趙長富把工作證遞過去。
羅大姐看了看工作證,在登記簿上寫了一筆,把鑰匙遞過來:「二樓東頭還有一間單間空著,你住那間吧。」
趙長富把鑰匙接了,跟著劉建偉和小褚上了二樓。
二樓走廊不長,東西兩頭各幾間房,中間是樓梯口和公共盥洗室。
東頭那間單間的門開著,裡頭一張單人床,一張小桌子,一把椅子,窗戶上掛著藍布窗簾。
他把挎包擱在床上,出來看了看走廊——
東頭這間隔壁就是樓梯口,再往西走幾步是西頭那間三人間,劉建偉和小褚住那兒。
二月十九號早上,趙長富正在一樓食堂喝粥。
粥是玉米面粥,稀得能照見人影,配著一碟鹹菜和半個饅頭。
劉建偉和小褚坐在對面,正商量上午開會的事。
趙長富拿饅頭蘸著粥吃,吃了沒幾口,就聽見樓上傳來一聲尖叫。
那聲音從二樓傳下來,尖得扎耳朵。
趙長富把碗一擱,站起來往樓上跑。劉建偉和小褚也跟著站起來,粥碗碰倒了也沒顧上扶。
二樓走廊里已經圍了幾個人。羅大姐站在東頭那間房門口,臉白著,手捂著嘴,毛衣掉在地上也沒撿。
趙長富擠過去,往門裡看了一眼。
房間不大,一張單人床靠牆擱著,窗前一張桌子,桌上擱著個搪瓷缸和一包煙。
房樑上吊著個人,繩子是招待所被單撕成的布條,打了個結,從房樑上垂下來,套著那人的脖子。
那人腳尖離地半尺來高,臉發青,舌頭伸出來一截。
穿著一身灰藍色中山裝,褲子是藍布的,腳上穿著一隻鞋,另一隻鞋掉在地上,離床腳不遠。
「別進去。」
趙長富把羅大姐往後擋了擋,自己跨進門裡。
他先看了一圈房間。
窗戶關著,窗台上積著一層薄灰,灰面上沒有手印,窗閂從裡頭插著,插銷上落了點灰,沒動過的痕跡。
門是從外頭拿鑰匙打開的,鎖眼裡沒撬過的痕跡,門框上也沒劃痕。
房樑上的布條打了雙結,結扣在房樑上繞了兩圈,繩子垂下來,下端打了個活套,套在死者脖子上。
桌上的搪瓷缸里剩了半缸水,缸底沉著幾片茶葉末子。
煙盒裡還有三根煙,煙盒旁邊擱著一盒火柴,火柴盒上的磷面沒怎麼磨。
他蹲下來看了看地上那隻鞋——鞋是黑布面的,舊了,鞋底上沾著一層紅泥,招待所院子裡鋪的是青磚,不產紅泥。
他又抬頭看了看房樑上的布條,布條是從被單上撕下來的,撕口不齊,一邊寬一邊窄。
繩套的結打在側面,不是正中間。
趙長富站起來,湊近看了看死者的脖子。
索溝在脖子上繞了一圈,顏色是紫紅的,有幾處破了皮。
他側過頭,從側面看那道索溝的走向——索溝在喉結上方繞了一圈,到了後脖頸那一塊,兩道印子交叉了。
趙長富蹲下來,又看了看地上的拖痕。
水磨石地面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從門口往床那邊拖過去,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上拖過。
他拿手指頭順著劃痕摸了一下,劃痕是新的,斷口還白著。
「這是誰住的?」趙長富問羅大姐。
羅大姐在門外探著頭:「一個採購員,姓張,從陽城來的。前天下午到的,登了記,住了兩宿。
話不多,登記的時候問過食堂幾點開飯、有沒有熱水,別的沒說什麼。
住進來那天晚上,有人來找過他,兩個男的,也是陽城來的,住在二樓西頭那間三人間。」
「那兩個人叫什麼?」
「一個姓杜,一個姓什麼我忘了,也是採購員,從陽城來的。」
羅大姐翻了翻登記簿,「杜廣福,四十一歲,陽城五金廠的。
另一個黃德貴,四十三歲,陽城機械廠的。」
趙長富把這兩個名字記下來。他轉頭跟羅大姐說:「門別開,人別進來。我去打個電話。」
省城分局的人來得快。
老韓的戰友在省城分局,姓費,趙長富前兩天跟他碰過頭。
費隊長帶著法醫和兩個民警到了招待所,法醫上去看了屍體,把索溝的樣子記下來,拍了幾張照片。
趙長富在樓下等著,等法醫下來,兩個人站在院子裡說了幾句話。
「費隊長,你看那個索溝,交圈沒有?」
費隊長看了他一眼:「你也看出來了?
索溝後脖頸那塊兩道印子交叉了,勒死的是繞一圈,縊死的是不交圈。這個交圈了。」
「偽裝的。」
「對,先勒死再吊上去的。」
費隊長把煙點上,「死者是陽城來的採購員,姓張,四十一歲。
跟你是一個地方的?」
「陽城黎光廠的,我們廠採購員跟他不是一個廠,但都是陽城來的。
這人我不認識。」
趙長富把煙接過來,「費隊長,這案子你們辦,我搭把手。
死的是我們陽城的人,我回去好交代。」
「行,你幫著我摸一摸招待所里住的人,看看誰跟他有過接觸。」
趙長富點了下頭,轉身進了招待所。
他上了二樓,走到西頭那間三人間門口,敲了敲門。
門開了,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站在門口,圓臉,穿著件藍布工作服,看見趙長富愣了一下。
「你是杜廣福師傅?」
「是我,你是……」
「陽城黎光廠保衛科的,姓趙。
隔壁姓張的出了事,我來問問情況。」
杜廣福的臉色變了一下,往後退了半步,把門讓開:「趙同志,進來坐。
我跟老張認識,前天晚上還一塊兒喝的酒。」
趙長富進了屋,在床沿上坐下來。
杜廣福坐在對面,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搓了搓:「趙同志,老張那事,是不是……自己吊的?」
「還在查。
你跟他前天晚上喝酒的時候,他說了什麼沒有?」
杜廣福想了一下:「他說他這趟來省城,是帶著任務的。
他們廠里有一批鋼材要處理,他得找個下家。
我說我也一樣,我那邊有一批銅材。
我們倆喝了幾杯,他說他找著下家了,價錢談得差不多了,回去就能簽合同。
我問他下家是誰,他沒說,就笑了笑。」
「他笑的時候,有沒有什麼不對勁?」
「那倒沒有。就是笑完了,又說了一句,說『老杜,這年頭,掙點錢不容易,有時候得冒點險』。
我問他冒什麼險,他沒往下說,把酒喝了。」
趙長富把這句話擱在心裡。
他從杜廣福屋裡出來,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
二樓東頭那間房的門還關著,門口站著個民警。
趙長富走過去,往門裡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鞋,窗台上的灰,房樑上的布條,還有那道從門口往床那邊拖過去的劃痕。
他蹲下來,又摸了摸那道劃痕,劃痕的斷口還白著,是新的。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下樓去找費隊長:「費隊長,姓張的死前跟杜廣福喝過酒,說找著下家了,還說『有時候得冒點險』。
他屋裡地上有道拖痕,從門口往床那邊,新的。這案子不是自殺,是先勒死再吊上去的,拖痕是挪屍體的時候留下的。」
費隊長把煙掐了:「那就是他殺。
下家是誰,得查。」
「查下家,得從陽城那邊摸。他這趟來省城,是帶著鋼材指標來的,下家是誰,陽城那邊應該有人知道。」
趙長富把登記簿上杜廣福和黃德貴的名字抄了一份,「我先回陽城,從他們廠里摸起。
省城這邊,你幫我盯著招待所里的人,看看還有誰跟姓張的有過接觸。」
費隊長點了下頭:「行,我這邊先查著。
你那邊有信兒了給我打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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