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刀尖對著趙長富的後背
老金的修表攤,下午三點多鐘,沒什麼生意,他正坐在攤子後頭拿絨布擦一塊舊懷表。
看見趙長富和老周過來,把懷表擱下,把攤子上的零件往旁邊推了推,騰出一塊地方。
「趙科長,又有什麼活?」
「老金,幫我看兩樣東西。」趙長富把布包解開,把兩枚戒指擱在攤子上。
老金伸手把戒指拿起來,先掂了掂,又對著光照了照,從攤子底下摸出一個小布卷,展開,裡頭是一塊黑色的試金石和一柄放大鏡。
他把試金石擱在攤面上,拿戒指在石頭上劃了一道,劃痕金燦燦的,看著挺像。他又拿放大鏡湊上去看那道劃痕,看了幾秒鐘,搖了搖頭。
「趙科長,這不是足金。」
「摻了什麼?」
老金把戒指翻過來,拿小銼刀在戒指內圈銼了兩下,銼下來的金粉擱在掌心裡,對著光看了看:「摻了銥。銥這玩意兒跟金子一個色,摻進去壓秤,拿肉眼看不出,得拿試金石劃了再看。
你看這道劃痕——真金劃出來是金里透紅,這個劃出來發白,邊上還有點發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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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放大鏡遞過來,「你自己看。」
趙長富湊過去看了一眼——劃痕邊上確實起了細細的裂紋,跟真金那種油潤的劃痕不一樣。
老金把兩枚戒指都銼了一遍,銼完了拿絨布把戒指擦乾淨,擱回攤子上:「兩枚都是假的。
一枚摻了三成銥,一枚摻了兩成。
媽了個巴子,摻銥的貨也敢說是港產足金。
這手藝不算高明,騙外行夠用了。」
他把銼刀收起來,壓低了嗓子,「趙科長,這戒指哪來的?」
「一個騙子給的樣品。」
「樣品?」老金把放大鏡擱回布卷里,「那這騙子手裡有貨啊。
摻銥的東西,他得有個地方做。這手藝不是一般人能弄的,得是金匠行里出來的。」
趙長富把這句話擱在心裡了。老金把試金石和放大鏡收好,又把那兩枚戒指推回來:「趙科長,這戒指你拿走。
不過我有個事想跟你說。」
「你說。」
老金從攤子底下摸出一個小鐵盒子,打開,裡頭擱著一沓票證——
糧票、布票、油票,還有一張上海牌手錶票。
他抽出那張手錶票,遞給趙長富:「這張是我攢了多年的,一直沒捨得用。你拿著。」
「這是幹什麼?」
老金把鐵盒子蓋上,「趙科長,我知道你們辦案子經費緊,我那點錢不夠塞牙縫的,這張票你拿著,回頭上頭要是問起來,你就說我老金貢獻的。」
他把鐵盒子收回去,又把攤子上的零件碼好,「那個摻銥的手藝,我幫你們打聽打聽。
金匠行里就這麼些人,誰手裡有這本事,一問就知道。」
趙長富把那張手錶票接過來,看了一眼——真的,上海牌,票面還新著。
他把票收好,拍了拍老金的肩膀:「行。你打聽的時候別露底,就說有人拿假戒指來你攤上修,你看出不對了。」
「我知道。幹了一輩子修表,嘴上有把門的。」老金把攤子上的絨布抖了抖,「趙科長,那騙子要是再來找你,你打算怎麼弄?」
「收網。他手裡有假金戒指、假僑匯券、假電子表,這些東西他不可能只賣一兩件。
他得有個鋪貨的路子,老宋在城北擺攤,青記年輕人在中間跑腿,丁某坐莊。三個人,一條線。收網的時候,一個都不能少。」
老金點了下頭,把絨布疊好擱在攤子上,壓低了聲音:「趙科長,我有個主意。
那個丁某不是給你樣品讓你驗嗎?
你驗完了跟他說,這戒指是假的,你讓他拿真的來。他要是拿真的來,就說明他手裡有真貨。
他要是拿不出真的,就說明他手裡全是假的。
不管是哪樣,他得來金店跟你換貨——金店一露面,他人就露了。」
趙長富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老金這一招,是把收網的地方從流動攤販引到金店來。
金店是正經鋪面,有櫃檯有秤,有正經的驗金家什。
丁某要證明他手裡的貨是真的,就得帶著驗金石來。金店一露面,收網就收得住。
「老金,你這腦子,比我們這幫人好使。」趙長富把戒指收進布包。
「修了一輩子表,修的就是個細。」老金笑了一下,把攤子收拾利索了。
十二月十一號上午,趙長富給老韓打了個電話,把老金的主意說了一遍。
老韓在電話那頭劃了根火柴,把煙點上:「金店?哪家金店?」
「城東國營金店。老金認識那家店的經理,以前一塊兒幹過活的。」
「行。你跟金店那邊打個招呼,這兩天把櫃檯借咱們用用。
我這邊把人布好,丁某隻要帶著驗金石來,人就跑不了。」
掛了電話,趙長富又去找老金,把金店的事敲定下來。老金說他下午去趟城東國營金店,找那個經理說說。
傍晚的時候,老金來保衛科回話:「經理同意了。
明天下午金店關門盤點,櫃檯借你用,兩個售貨員留一個,剩下的都下班。
他讓咱們別弄出太大動靜,金店是國營的,出了事他臉上不好看。」
趙長富點了下頭。他正要把老金送出去,陳衛國推門進來:「趙科長,老宋那邊遞話來了。丁某讓老宋傳話,說明天下午想再跟你見一面,把剩下的事定了。」
趙長富在心裡轉了一圈。
丁某要見面,老金把金店借好了,兩邊撞在同一天。
他把老金送走,給老周打了個電話。
「老周,丁某明天要見面。
你跟他說,見面地點定在城東國營金店。
就說你想把戒指拿來跟金店的貨比一比,看看到底成色差多少。」
老周在電話那頭應了一聲:「行,我明天上午給他遞話。」
十二月十二號上午,老周給老宋遞了話。
老宋把話傳到丁某那裡,丁某回話來說,下午三點,城東國營金店門口見。
趙長富掛了電話,把布控的事跟老韓碰了一遍——
陳衛國在金店後門守著,馬向東在街口,老韓帶兩個便衣在金店對過那家茶葉鋪里等著。
趙長富自己守在金店櫃檯後頭,穿了一身金店的工作服,戴了副眼鏡。
「丁某要帶驗金石來,就說明他心裡有底。
他要是空手來,那就是虛的。」趙長富把工作服的扣子扣好,「不管他帶不帶,明天都得收網。」
十二月十二號下午兩點半,城東國營金店。
金店的門臉不大,三間打通的門面,櫃檯是厚玻璃的,底下鋪著紅絨布,貨盤裡擱著金戒指、金耳環、銀鎖、銀鐲子。
燈光一照,黃白相間。
趙長富穿著金店的工作服,藍布大褂,袖口套著套袖,鼻樑上架了副平光眼鏡,站在櫃檯後頭。
他旁邊是金店留的那個售貨員,姓蔣,四十來歲,圓臉,話不多,手底下利索。
老金事先交代過了:「蔣師傅嘴嚴,你讓他幹啥他幹啥,不多問。」
老蔣把櫃檯上的貨盤碼了碼,把幾盤金戒指挪到邊上,騰出中間一塊空地,拿絨布擦了擦櫃檯面。
趙長富把老金匠那兩枚摻銥的戒指擱在櫃檯裡頭,又拿了一枚真金戒指擱在旁邊,真的一枚是蔣師傅從貨盤裡拿的,足金的,成色足,拿來當對照。
「趙科長,你看這樣擺行不行?」
老蔣把真戒指擱在左邊,假戒指擱在右邊,中間空著。
「行,一會兒丁某來了,你把真戒指拿起來看,別說話,看我眼色。」
趙長富把眼鏡扶了扶。
兩點五十分,老周先到了。
他穿著那件藏青呢子大衣,領子翻著,頭髮抿得整整齊齊,手裡攥著那個布包,進了金店,在櫃檯前頭站了站。
趙長富沖他點了下頭,老周會意,在櫃檯旁邊的長椅上坐下來,把布包擱在膝蓋上,等著。
三點整,丁某來了。
這回他沒帶青記年輕人,自己一個人來的。
進門的時候在門檻上站了一下,先掃了一眼金店裡的擺設——櫃檯、貨盤、牆上的營業執照、角落裡的磅秤——
然後目光落到櫃檯後頭的趙長富身上,臉上笑紋堆起來。
「周大爺,你早到了。」
「剛到。」
老周站起來,把布包擱在櫃檯上,「丁先生,我把戒指帶來了,讓金店的師傅給驗驗。」
丁某走到櫃檯前頭,把手裡的皮包擱在櫃檯上,拉開拉鏈,從裡頭摸出一個布卷,展開,是一塊黑色的驗金石和一柄小放大鏡。
他把驗金石擱在櫃檯上,嘴角還翹著:「大爺,我這兒也有驗金石,咱一塊兒驗。」
趙長富站在櫃檯後頭,看了一眼那塊驗金石——
真正的金匠用的試金石,黑底子,磨得光潤,邊角有使用過的痕跡。
丁某隨身帶著驗金石,說明他確實是金匠行里出來的,或者跟金匠行當有路子。
「師傅,麻煩你給看看。」老周把那兩枚假戒指擱在櫃檯上。
趙長富把兩枚戒指拿起來,先掂了掂分量,又對著光照了照,然後把丁某那塊驗金石拿過來,在櫃檯上擺正了。
他先拿真戒指在石頭上劃了一道——劃痕金里透紅,油潤發亮。他又拿假戒指劃了一道——劃痕發白,邊上起脆。
「丁先生,你這戒指,成色不對。」
趙長富把兩枚戒指並排放著,「真的劃出來是金里透紅,你這個劃出來發白,邊上還有脆紋。
這是摻了銥的。」
丁某臉上的笑紋僵了一下,隨即又堆起來:「師傅,你看仔細了?
我這戒指是港產足金的,怎麼會摻銥?」
「我幹這行十幾年了,這點東西還看不准?」
趙長富把放大鏡推過去,「你自己看,真金劃痕是油潤的,你這個是乾的,邊上還起細紋。
摻了三成銥,壓秤用的。」
丁某把放大鏡拿起來,湊到驗金石前頭看了一眼。
他看了有幾秒鐘,把放大鏡放下,臉上的笑收了一半:「師傅,你這話說的,我這批貨是從南邊進來的,人家說是港產足金——」
「你那港產足金,是從哪兒進的?」
趙長富把眼鏡往上推了推,「你說你是港商,有海外親戚,僑匯券是親戚寄回來的。那你這金戒指呢?
也是親戚寄的?」
丁某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往後退了半步,手往皮包那邊伸。趙長富沒等他手摸到皮包,從櫃檯後頭繞出來,步子不快,但一步就堵住了他往門口退的路。
「丁先生,別急著走。
戒指的事還沒說完。」
丁某的手縮回來,臉上還掛著半截笑:「師傅,你這驗得不對,我換一家驗驗——」
「換一家?你換到哪兒去?」
趙長富往門口又挪了半步,「城東、城南、城北,你那幾個攤子,我都摸清了。
老宋在城北擺攤,青記年輕人在中間跑腿,你在背後坐莊。假僑匯券、假電子表、摻銥的金戒指,全是你出的貨。」
丁某臉上的笑徹底沒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背靠上櫃檯,兩隻手在身後摸索著,忽然從櫃檯上抓起那個皮包,往趙長富臉上砸過來。
趙長富偏頭躲過皮包,丁某趁機往門口沖。
金店的門從外頭被人推開了。陳衛國站在門口,往裡邁了一步,把門口堵住了。
丁某收住腳,轉身往櫃檯另一頭跑,老蔣從櫃檯後頭繞出來,拿身子擋在那一頭。
丁某沒路可退了,背靠著櫃檯,兩隻手攥著皮包帶子,眼睛在趙長富和陳衛國之間來迴轉。
就在這時候,金店後門被人從外頭撞開了。
青記年輕人從後門衝進來,左手攥著一把刀子,刀刃不長,三四寸,工廠里常見的電工刀。
他衝進來就往趙長富這邊撲,刀尖對著趙長富的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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