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大爺是個痛快人
十二月五號,城北工人新村。
趙長富天沒亮就到了,蹲在廣場東頭那棵老榆樹後頭的牆根底下。
榆樹葉子掉光了,枝丫杈著,擋不住什麼風。
他把棉襖領子豎起來,手揣在袖筒里,看著廣場東頭那片擺攤的空地。
等到八點多鐘,老宋來了。
三十來歲,矮胖,圓臉,穿一件半新不舊的藍棉猴,胳膊底下夾著一塊白布,手裡拎著個鐵皮箱子。
他走到榆樹底下,把白布鋪開,鐵皮箱子擱在上頭,掀開蓋,裡頭碼著電子表、打火機、鋼筆、鑰匙扣,還有幾塊亮閃閃的「金戒指」。
擺好了,他從兜里摸出個小馬扎坐下來,拿手扒拉了一下攤子上的貨,擺正了,就開始等客。
趙長富在牆根底下蹲了一上午。
老宋的攤子前後來過幾撥人,大多是看一眼就走。有個老太太挑了半天打火機,最後買了一個,給了兩毛錢。
老宋收錢的時候笑眯眯的,跟老太太扯了兩句閒話。
趙長富注意到他的左手——手背上乾乾淨淨,沒有青記。
青記不在老宋手上。修鞋老漢看見的那個青記,是另一個人的。
中午老宋收了攤,夾著白布拎著箱子走了。
趙長富遠遠綴在後面,看他拐進工人新村旁邊那條胡同,進了一間平房。
趙長富記了門牌號,沒跟進去,折回廣場,找旁邊看自行車的老頭聊了兩句。
老頭說老宋在這兒擺攤擺了一個多月了,平時就賣些雜貨,有時候會有個年輕人來找他,兩人蹲在攤子旁邊說幾句話,年輕人就走了。
「那年輕人什麼樣?」
「二十來歲,瘦,不愛說話。手上有一塊青記,左手背,巴掌大。」老頭拿手比了比。
趙長富把這條信息記下來——老宋是擺攤的,青記年輕人來找過他。
這兩個人是一夥的。丁某的幫手,就是那個青記年輕人,跟老宋有聯繫。
下午趙長富回了保衛科,給老韓打了個電話:「城北老宋摸清了。
擺攤賣雜貨,跟青記年輕人有聯繫。
青記年輕人左手背上那塊記,修鞋老漢也看見過,是同一個人。
這個人是丁某的幫手,也是老宋的跑腿。丁某通過老宋在城北鋪了條線。」
老韓在電話那頭劃了根火柴,把煙湊上去點著,甩了甩火柴梗:「那這個老宋,知不知道丁某是騙子?」
「他攤子上賣的電子表,跟長貴買回來的假表一個樣。
老宋自己就是賣假貨的,他不可能不知道。」
趙長富把電話夾在肩膀上,「現在的問題是,丁某在哪兒。
老宋是擺攤的,丁某是坐莊的。
要抓丁某,得通過老宋把他引出來。」
「怎麼引?」
「找個生面孔去老宋攤上買東西,買大宗的,讓他覺得來了大主顧。
老宋接不住這麼大的買賣,就得往上報。報上去,丁某就得露面。」
老韓想了一會兒:「找誰去?咱們的人老宋不一定認得,可萬一他見過呢?」
「老周。」趙長富說,「老周在城東擺了這麼多年攤,城北這邊他不常來,老宋不一定認得他。
老周這個人會說話,能裝,讓他扮個想換僑匯券給侄子出國的富老頭。」
老韓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媽了個巴子,老周那個模樣,扮富老頭?
他得先刮刮鬍子。」
「讓他收拾收拾。
明天上午去老宋攤上,先買兩塊電子表,探探路。後天再去,說有大買賣要談。」
掛了電話,趙長富去找老周。老周正在郵局后街出攤。
聽趙長富說完,他驚訝道——
「扮富老頭?我行嗎?」
「你行。
你平時跟人打交道那套,拿出來用。」
「那我得換身行頭。
我那件灰棉襖太舊了,得找件像樣的。」
老周搓了搓手,「對了,我有個遠房親戚在城北,我去找他借件大衣。」
次日上午,老周去了城北工人新村。
他換了身行頭,一件藏青色的舊呢子大衣,領子翻出來,裡頭套了件乾淨的白襯衫,腳上穿了雙黑布鞋,頭髮拿梳子蘸水抿了抿,看著比平時體面了不少。
他走到老宋攤子前頭,蹲下來,拿起一塊電子表翻來覆去看了看。
「這表怎麼賣?」
「八塊。」老宋笑眯眯的。
「八塊?」老周把表擱回去,「你這表走時準不準?我侄子要出國,我想給他買塊錶帶著。
聽說南邊來的電子表好,你這兒有沒有好點的?」
老宋一聽「出國」,眼睛亮了一下:「有,你等著。」
他從鐵皮箱子底下翻出一個紙盒子,打開,裡頭碼著幾塊電子表,看著比攤子上擺的齊整些,「這幾塊是港產的,機芯好,走時准。
十二塊一塊。」
老周拿起來看了看,又擱回去:「十二塊?貴了點。
我聽說有人賣僑匯券的,拿那個券去華僑商店買表便宜。
你這兒有沒有僑匯券?」
老宋臉上的笑收了一下,又笑回來:「僑匯券?那東西不好弄。
你要是真想要,我幫你問問。」
「行,你幫我問問。」
老周站起來,拍了拍褲子,「我過兩天再來。」
十二月七號,老周又去了。
這回老宋看見他,主動迎上來:「大爺,你來了。
僑匯券的事我問了,有是有,但價錢不低。
你要多少?」
「我侄子出國,我想給他換點東西。
券少了不夠用,怎麼也得二十張。」
老宋點了點頭:「二十張,我幫你問問。
不過那人說了,要現錢,不賒帳。」
「現錢就現錢,多少錢一張?」
「這個我得問了才知道。
你明天再來一趟,我給你准信兒。」
十二月八號,老周又去了。
老宋這回沒在攤子上等他,把他讓到旁邊巷子裡,壓著嗓子:「大爺,我跟你說實話。
我上頭那個人,手裡有券,但他不輕易見人。你要真想買,得讓他先見見你。」
「見我?我一個老頭子,有什麼好見的?」
「他這人謹慎。
你要買二十張,不是小數目,他得看看你是不是正經人。」老宋把聲音又壓低了些,「明天下午,你到城北那家國營茶館等著,他派人來跟你見一面。
談好了,貨他出,錢你付。」
老周回來跟趙長富一說,趙長富坐在椅子上想了一會兒:「老宋往上報了。
明天下午茶館見面,來的不一定是丁某本人。
丁某謹慎,先派人探路。
你去,照常談,別露怯。我在茶館外頭布人。」
十二月九號下午,城北國營茶館。
老周換了身乾淨衣裳,要了一壺茶,坐在靠窗的位子上。
兩點多鐘,一個年輕人進了茶館,瘦,二十來歲,左手插在褲兜里。
他掃了一圈,走到老周桌前坐下來。
「大爺,是老宋讓你來的?」
「是我。」
「你要買券?」
「對,二十張。」
年輕人看了他一會兒,沒說話,從兜里摸出一張僑匯券擱在桌上:「你看看這個。」
老周拿起來摸了摸,對著窗戶光照了照,又擱回去:「這張是真的。
我要的是二十張,不能都拿這種糊弄我。」
年輕人笑了一下,把券收回去:「大爺,你懂行。
貨有,但二十張不是小數目。我上頭那個人說了,得親自見你一面。
明天下午,城西那家國營飯館,你到了找姓丁的。」
「姓丁的?」
老周把茶端起來喝了一口,「行,明天下午。」
年輕人站起來走了。趙長富在茶館後頭那條巷子裡等著,老周出來把話一說,趙長富點了下頭。
「魚要浮頭了。明天城西國營飯館,姓丁的親自來。」
十二月十號下午,城西國營飯館。
老周換了身乾淨衣裳,還是那件藏青呢子大衣,裡頭白襯衫的領子翻出來,頭髮抿得整整齊齊。
他比約定時間早到了半個鐘頭,要了一壺茶,坐在靠里那張桌上,背對著牆,能看見門口進來的人。
趙長富在飯館對過那家雜貨鋪里蹲著,陳衛國在飯館後門那條巷子口守著,馬向東在街口假裝修自行車。
兩點半,老周等的人到了。
先進來的是青記年輕人,左手照舊插在褲兜里,進門掃了一圈,看見老周,往旁邊讓了讓。
跟在他後頭進來的是丁某——四十來歲,圓臉微胖,笑紋堆著,穿一件灰西裝,料子挺括,褲線熨得直直的,腳上皮鞋鋥亮。
他走路不緊不慢,兩隻手抄在褲兜里,進門先掃了一圈飯館裡的客人,然後把目光落在老周身上,走過來。
「周大爺是吧?老宋說的那位。」
「是我,丁先生?」
「叫我老丁就行。」
丁某在老周對面坐下來,把西裝扣子解開,從兜里摸出盒煙,抽出一根遞過來,「大爺,抽菸。」
老周接了,丁某拿火柴給他點上,自己也點了一根,抽了一口,把煙夾在手裡,嘴角翹著看老周:「聽老宋說,你侄子要出國,想換點僑匯券?」
「對。二十張。你能弄到?」
「能。」
丁某把菸灰彈了彈,「不過大爺,我這人不做沒底的買賣。你要二十張,不是小數目。
我得先看看你手頭有沒有現錢。」
老周把隨身帶的布包擱在桌上,解開帶子,裡頭是一沓票子,拿手撥了撥:「這是二百,訂金。
貨到手了,剩下的再給。」
丁某看了一眼那沓票子,臉上笑紋深了深,沒動手去拿:「大爺是個痛快人。
不過還有一樣——我這人不光賣券,還賣點別的。
你看看這個。」他從西裝內兜里摸出一個小布袋子,擱在桌上,解開袋口,倒出來兩枚金戒指。戒指擱在桌面上,黃澄澄的,看著成色不錯。
丁某拿手指頭點了點其中一枚:「港產足金,比國營金店便宜三成。大爺要是喜歡,可以帶一枚。」
老周把戒指拿起來掂了掂,又擱回去:「我老眼昏花的,看不准。這玩意兒得找人驗驗。」
丁某笑了一下:「行。大爺你拿去驗,驗好了咱們再談。」他把兩枚戒指都推到老周面前,「這兩枚你先拿著,驗完了給我個准信兒。」
老周把戒指收進布包,擱在膝蓋上。
丁某又跟他扯了幾句閒話,問了問他侄子的情況,老周對答得滴水不漏。
談了半個來鐘頭,丁某站起來,把西裝扣子扣好:「大爺,你驗好了讓老宋給我遞個話。咱們再約地方。」
丁某和青記年輕人一前一後出了飯館。
老周在裡頭又坐了幾分鐘,才拎著布包出來。趙長富從雜貨鋪里迎上去,兩個人拐進旁邊那條巷子。
「他給了兩枚戒指,讓驗。」老周把布包遞過來,「他還說他賣券也賣別的,看樣子金戒指電子表都在他手上。」
趙長富把布包接過來,摸出那兩枚戒指看了一眼——黃澄澄的,拿在手裡掂了掂,分量比真金的輕一點。
他把戒指擱回布包里:「走,找老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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