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哥,我跟你說個事
趙長富把三起案子的時間、地點在腦子裡碼了一遍——
城南十一月十八、十一月二十五,城東十二月一號。
三起案子隔了十來天,作案地點從城南挪到城東,說明這個人對陽城的地形很熟,知道哪兒擺攤人多、哪兒好撤。
「三個被害人有沒有說過,那個年輕幫手的事?」趙長富問。
「城南這兩起沒提。
城東耿大姐也沒提,是修鞋老漢說的。」老韓把菸灰彈了彈。
「那就是幫手只在城東這一起露了面。」
趙長富把筆錄合上,「城南那兩起,騙子是一個人來的。
城東這一起,多了一個本地口音的年輕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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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幫手左手背上有塊青記,二十來歲,不愛說話,悶頭收錢。」
老韓把煙掐了:「你是說,幫手是新添的?」
「城南那兩起是十一月。
十一月底到十二月初,中間隔了十來天。這十來天裡,騙子找了個幫手。
為什麼找?要麼是他一個人忙不過來,要麼是他在陽城常駐下來了,得有個本地人跑腿。」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會兒。
鄒警官開口了:「趙科長,你說他常駐下來,那他住哪兒?」
「住哪兒不知道,但他賣出去的東西有去處。」
趙長富把假僑匯券的事擱在一邊,先問老韓,「他那攤子上不光有僑匯券,還有電子表、金戒指。
這些東西如果是假的,他得有個地方進貨。
如果是真的,他得有個地方銷贓。
不管是進貨還是銷贓,都得有渠道。」
老韓點了下頭:「電子表和金戒指的事我讓人去查了。
城東、城南幾個寄賣店和舊貨鋪子,這幾天都問過了,沒人收過大批的電子表或者金戒指。
這個人手裡的貨,可能沒走寄賣店。」
「那他的電子表和金戒指從哪兒來的?」
趙長富把這個問題擱在心裡,沒急著往下說。
他翻了翻筆錄,指著城南第一起案子那個退休老工人的話:「這老頭說,騙子拿了一張僑匯券給他看,是真的。
他怎麼知道是真的?」
「老頭以前在華僑商店幹過,認得僑匯券。」鄒警官說。
趙長富把這句話擱在心裡了。他坐在那兒把三起案子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騙子先拿真券給人看,再拿假券交貨。
真券是真的,假券是假的。
真券從哪兒來的?一個騙子手裡有真的僑匯券,說明他跟僑匯商店有路子,或者他手裡有真的僑匯券,只用來當樣品,不往外賣。
但耿大姐說,她買了二十張,一百二十塊,拿回家全是假的。騙子給她看的那張真的,沒給她。
他正想著,腦子裡忽然翻出一段舊事來。
那是他在牢里的時候,隔壁號子關過一個老騙子,姓什麼叫什麼他從來沒問過,只知道那人是因為「詐騙罪」進來的,判了八年。
老騙子在號子裡閒得沒事,就教同號的人認騙術,說是「防騙」。
趙長富那會兒不愛聽,可號子就那麼大,不聽也得聽。
「切匯先切心,先讓他覺得占了便宜。」
老騙子說過這麼一句話。
那會兒趙長富問他什麼叫「切心」。老騙子盤腿坐在鋪板上,拿手指頭點了點自己的胸口:「人的心,貪便宜的時候是往前的。
你給他看一樣真東西,他心裡那根弦就鬆了。
等他覺得占了便宜,你再給他假的,他拿回家也不捨得往外拿,怕人知道。
等他自己發現是假的,你已經走了。」
老騙子說完,嘿嘿笑了兩聲,「我幹了大半輩子,就靠這一套吃飯。」
趙長富把老騙子的話擱在腦子裡,跟眼下這三起案子對了一下——騙子先拿真券給人看,讓人摸、讓人認,等對方信了,再拿假券交貨。
假券拿報紙包好,囑咐一句「別聲張」,被害人拿回家捨不得往外拿,等發現是假的,騙子早走了。跟老騙子說的一模一樣。
「老韓,這個人是個老千。」
趙長富把話說出來,「他先給人看真的,讓人摸、讓人認,等對方信了,再拿假的交貨。東西拿報紙包著,囑咐別聲張,被害人回家發現是假的,也不好意思到處說。
這個手法叫『切匯』,專門騙那些貪便宜又怕丟面子的人。」
老韓把煙點上:「那怎麼抓他?」
「他還會再騙。
他手裡的假券還沒出完,電子表、金戒指也沒出完。
他擺攤擺慣了,不會收手。但下回他不會再在家屬區後頭那條巷子擺了,得換個地方。」趙長富把三起案子的地點在紙上畫了個圈,「城南擺過,城東擺過。
下一個地方,可能是城北,可能是城西。
城北有工人新村,城西有西市場,都是人多的地方。」
「那咱們把城北、城西都布上?」
「布不了那麼多。得先摸清楚他下一站在哪兒。」
趙長富把筆擱下,「他擺攤的時候,攤子上擱著電子表、金戒指,這些東西他從哪兒弄來的?
如果是真的,他得有渠道。
如果是假的,他也得有地方做。從這些東西上查。」
老韓把這句話記下來。
趙長富又想起一件事:「還有,城南那兩起案子的被害人,有沒有人還記得騙子給的是什麼樣的券?」
「城南那個退休老工人記得。他說騙子給他看的那張是真的,他認得。」
鄒警官翻著筆錄,「他說那張券是十塊的,正面有『僑匯物資供應券』幾個字,底下有編號。
他看了一眼,騙子就把券收回去了,說『你摸過了就知道了,真的』。」
趙長富把這句話擱在心裡。
他想起老騙子說的那句話——「切匯先切心」。
騙子先給真的看,讓人摸,讓人認,等對方信了,再拿假的交貨。
這就是「切心」。
他正在想著,會議室的門被人推開了,一個年輕民警探頭進來:「韓隊,外頭有個婦女找趙科長,說是城東的,有情況要反映。」
老韓看了趙長富一眼。
趙長富站起來:「我出去看看。」
出了會議室,走廊里站著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穿一件藍棉襖,手裡攥著個布包。
她看見趙長富出來,往前迎了一步:「趙科長,我是城東菜市場賣豆腐的,姓何。
我聽說你在查賣假僑匯券的?」
「你見過那個人?」
「見過。他前幾天在菜市場後頭那條巷子裡擺過攤,擺了不到兩天就走了。
我瞅見他跟一個人說話,那人我認識,是我們菜市場賣魚的,姓吳,叫吳瘸子。」
何大姐把布包擱在手裡攥著,「吳瘸子這兩天沒來擺攤,不知道是不是上當了,還是跟那人是一夥的。」
趙長富把這條信息記下來:「你回去跟吳瘸子說,讓他來找我,或者我去找他。」
「行。我回去就說。」
何大姐走了之後,趙長富回到會議室,把這條信息跟老韓說了一遍。
老韓聽完,把帽子往頭上一扣:「城東菜市場賣魚的吳瘸子?這人有意思。我讓人去查查他。」
「先別急著查。」
趙長富坐下來,「吳瘸子跟騙子說過話,不一定是同夥,可能是下一個被害人。我先去會會他。」
散會之後,趙長富騎車去了城東菜市場。
何大姐已經跟吳瘸子說了,吳瘸子正在攤子後面坐著,面前擺著一盆凍魚,手上凍得通紅,看見趙長富過來,站起來,有點侷促。
「趙科長,何大姐跟我說了。我沒上當,可我跟那個人說過話。」
「他說了什麼?」
「他問我在菜市場擺攤一個月能掙多少,我說沒多少,混口飯吃。
他又問我有沒有路子能弄到便宜的電子表,說他有貨,能給我便宜價。
我說我一個賣魚的,不賣電子表。
他哦了一聲就沒再問。」吳瘸子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不過他走的時候說了一句話,說『吳師傅,你要是想通了,去城北找老宋,他那兒有貨』。」
「城北老宋?」
「對,他說了個名字,沒說是誰。
我尋思著這事不對勁,就沒去。」吳瘸子壓低了聲音,「趙科長,那人是不是騙子?」
「是。你以後碰上這種事,別信。」
趙長富把這條信息記下來,「城北老宋,城北哪兒?」
「他沒說具體地方,就說城北。」
吳瘸子想了一下,「不過我後來聽人說,城北那邊有個姓宋的,在工人新村門口擺攤,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電子表、打火機、鋼筆什麼的。
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個人。」
趙長富把「城北老宋」這四個字記在心裡。
從菜市場出來,他騎上車往城北去。
工人新村在城北工業區邊上,一片新蓋的樓房,樓下有個小廣場,平時有人在那兒擺攤。趙長富到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小廣場上沒什麼人,只有幾個小孩在追著跑。
他轉了一圈,沒看見擺攤的,問了一個路過的大爺,大爺說:「你說老宋啊?
他這兩天沒來。
他那攤子就在廣場東頭那棵樹下,平時擺些電子表、打火機什麼的。」
趙長富回到保衛科,給老韓打了個電話:「城北有個姓宋的,在工人新村門口擺攤,賣電子表、打火機。吳瘸子說騙子讓他『去城北找老宋』。
這個老宋,跟騙子有關係。」
老韓在電話那頭把煙點上:「媽了個巴子,這條線越扯越長了。
你打算怎麼辦?」
「明天去城北蹲點,看看這個老宋是什麼人。」
掛了電話,趙長富騎車回家。到家的時候趙母正在灶上做飯。
長貴也在,正坐在桌邊跟趙母說話,面前擱著代銷點的帳本,眉頭皺著。
看見趙長富進來,長貴抬起頭。
「哥,你回來得正好。我跟你說個事。」
「說。」
「這幾天市場上有人賣電子表,比咱的進貨價還便宜。
我那代銷點一個月賣不了幾塊,人家地攤上一天能賣十來塊。」
長貴把帳本翻開,指著上個月的流水,「你看,上個月電子表賣了十二塊,這個月到現在才賣了四塊。
再這麼下去,代銷點的生意都快被沖了。」
趙長富把帳本接過來看了一眼。
長貴記得仔細,進貨多少、賣了多少、庫存多少,一筆一筆都寫在紙上。
他翻了兩頁,把帳本合上:「那些地攤上的電子表,你見過沒有?」
「見過。我特意買了一塊回來,拆開看了,機芯是舊的,殼子是新的,走時不准。」
長貴從兜里摸出一塊電子表,擱在桌上,「你瞅瞅,這表看著跟真的差不多,拿手一掂就輕了。
賣表的人說是什麼『港產』,我看就是假的。」
趙長富把電子表拿起來看了一眼,擱回桌上。
他想起城北那個「老宋」,也是賣電子表的。這兩件事,有沒有關係?
「長貴,賣表的人你認得嗎?」
「不認得。
都是流動攤,今天在這兒,明天在那兒。」
長貴把電子表收回去,「哥,你說這事咋辦?咱這生意還做不做了?」
「做,假貨長不了。」
趙長富坐下來,趙母把飯菜端上來,把筷子遞到他手裡,「那些賣假表的,早晚有人收拾。
你先盯著,別跟著降價,真貨就是真貨。」
長貴點了下頭,把帳本收起來,沒再說什麼。
趙母在對面坐下來,把菜盤往桌中間挪了挪,看了趙長富一眼:「案子的事咋樣了?」
「有眉目了,明天去城北蹲點。」
趙母沒再問,低頭吃飯。
趙父坐在門檻上,拿一束竹篾綑紮一把掃帚,扎完了拿手壓了壓掃帚把,擱在腳邊。
夜裡趙長富躺在床上,把今天摸到的情況碼了一遍——
城南兩起、城東一起,一個騙子,一個本地幫手,一個城北老宋。
騙子先給真的看,再給假的,拿報紙包好,囑咐別聲張。
這個手法是老千的「切匯」,先切心,再切錢。
長貴說的假電子表,跟城北老宋賣的電子表,是不是同一條線?
他翻了個身,聽著窗外的風聲,合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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