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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他們見的是同一個人

  時間悄然流逝,似水流年中,幾個月時間過去,天冷了。

  廠區路邊的楊樹葉子掉光了,剩下一排光杆,風一吹,枝丫擦著枝丫,吱吱呀呀響。

  家屬區那排平房門口掛起了棉門帘,帘子是用舊褥子改的,藍布面洗得發白,邊角拿麻線縫了又縫。

  煙囪冒出來的煙被風壓得低低的,貼著房頂往南飄,飄到半截散了,剩一股子煤煙味在巷子裡轉。

  水房外面的水管子上包了一層稻草繩,綁得嚴嚴實實,水龍頭底下擱了個搪瓷盆接漏水,盆里的水一宿就凍成冰坨子。

  趙長富早上到保衛科的時候,爐子還沒捅開,屋裡涼颼颼的。

  窗戶玻璃上結了一層霜,霜花順著窗框往上爬,把外頭的景遮得模模糊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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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爐子生上,拿火鉤子捅了兩下,添了兩塊蜂窩煤,坐上水壺,然後翻出這個月的巡邏記錄開始看。

  看了不到兩頁,外頭有人敲門。

  「進來。」

  門推開,孫玉梅站在門口。

  她穿著廠里新發的藍棉襖,脖子上圍了一條灰圍巾,圍巾在脖子上繞了兩圈,下巴縮在裡頭。

  手裡攥著個布包,藍布的,帶子系得緊緊的,臉色有點緊。

  趙長富讓她進來坐,她把布包擱在膝蓋上,兩隻手攥著包帶,沒有馬上開口。

  爐子上的水壺剛有點熱乎氣,壺嘴發出細碎的嘶嘶聲。

  「趙科長,我有個事想跟你說。」

  孫玉梅把布包帶子解開,從裡頭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我鄰居,住我隔壁那趟房的,姓耿,耿大姐,在紡織廠上班。

  她前兩天買了樣東西,拿回家一看是假的,錢也搭進去了。」

  她把信封里的東西倒在桌上,幾張花花綠綠的紙片子散開來,「你看看這個。」

  趙長富拿起一張看了一眼——紙片子跟糧票大小差不多,正面印著「僑匯物資供應券」幾個字,底下有一行小字「壹拾元」,背面印著花紋和編號。

  紙片子印得挺像那麼回事,但趙長富拿手指頭捻了捻,紙的質感不對,薄了點,滑了點,像拿銅版紙冒充的。

  對著窗戶光看了一眼,水印模糊成一團,不像真券那種清清楚楚的暗影。

  「假的。」他把紙片子擱在桌上,「耿大姐從哪兒買的?」

  「從一個人手裡。

  那人說是港商,有海外親戚,能弄到僑匯券,比市面上便宜。


  耿大姐信了,花了一百二十塊錢買了二十張。

  拿回家她兒子一看,說是假的,紙不對,拿去跟人換東西都沒人要。

  耿大姐氣得一宿沒睡著,第二天找到我,問我咋辦。」

  孫玉梅把信封收回去,攥在手裡,手指頭捏著信封角,捏得起了褶,「我尋思著這事得跟你說。

  一百二十塊錢,她攢了小半年。

  紡織廠工資低,她男人前年沒了,一個人拉扯倆孩子,這錢是省吃儉用摳出來的。」

  「那個人什麼樣?耿大姐說過沒有?」

  「說了。穿一身西裝,灰的,料子挺括,褲線熨得直直的。腳上皮鞋擦得鋥亮,鞋尖能照出人影來。

  四十來歲,圓臉微胖,笑眯眯的,說話帶南方口音,夾著幾句廣東話。

  他說他姓丁,從南邊過來的,有親戚在海外,僑匯券是他親戚寄回來的,他手裡用不完,拿出來換點現金。」

  孫玉梅把布包擱回膝蓋上,「他還跟耿大姐說,這券是僑匯商店的內部貨,拿這個券能換自行車、縫紉機、手錶,市面上買不著的。

  耿大姐一聽就動心了。」

  「在哪兒交易的?」

  「就在家屬區後頭那條巷子裡。

  那人有時候擺個攤,鋪一塊白布,上頭擱著僑匯券、電子表、金戒指什麼的,擺了一攤子,亮閃閃的。

  耿大姐是在他攤上買的。」

  趙長富從抽屜里摸出筆記本,把這條信息記下來。

  孫玉梅坐在對面,手攥著布包,嘴唇動了動,像是還有話要說,又咽回去了。

  「還有事?」

  「趙科長,我……」孫玉梅低下頭,把布包的帶子繞在手指頭上纏了兩圈,聲音低下去,「俺爹當年也被人這麼騙過。

  不是僑匯券,是別的東西。

  那會兒我還沒進廠,在家掙工分。

  也是來了個人,說是能弄到便宜的棉布,讓大家交定金。俺爹那會兒攢了兩年的錢,一下子全交出去了。

  後來那人跑了,俺爹去找,找了半年沒找著。

  回來就病了一場,好了之後人也蔫了,不愛說話,成天蹲在門口抽旱菸,一蹲就是半天。」

  孫玉梅抬起頭,聲音有點發緊,「我娘說,俺爹從那以後就落了個毛病,聽不得『便宜』倆字,一聽就犯膈應。

  趙科長,我知道我拿這事跟你說算是多嘴,可我看見耿大姐那樣兒,就想起來俺爹了。


  我不想讓她也這麼蔫下去。」

  趙長富看了她一會兒。

  孫玉梅平時在保衛科管檔案,話不多,做事穩當,從來沒提過家裡的事。

  「你爹那事,當年報案了沒有?」

  「報了。派出所來問了兩回,沒查著。

  那會兒沒監控沒照片的,光憑一張嘴描述,上哪兒找去。

  我爹後來自己還去打聽過,打聽了好幾年,一點信兒沒有。」

  孫玉梅把布包帶子從手指頭上解開,「趙科長,耿大姐那錢還能追回來不?」

  「先看看人還在不在。」趙長富站起來,把爐子上的水壺提下來,擱在地上,「你帶我去耿大姐家一趟。」

  孫玉梅住的那趟平房在家屬區最東頭,一排紅磚房,門前一條窄巷,巷子兩頭通大路。

  耿大姐住她隔壁,門口堆著蜂窩煤和一棵凍白菜,棉門帘垂著,底下拿磚頭壓著邊。

  孫玉梅掀帘子進去喊了一聲,耿大姐從屋裡迎出來。

  四十來歲的女人,頭髮拿皮筋扎著,臉上的表情又急又臊,兩隻手在圍裙上搓來搓去,圍裙上沾著麵粉,大概是剛才在擀麵條。

  「趙科長,讓你笑話了。

  我這麼大個人了,還上這種當。」

  「不笑話你。

  你把那天的事從頭說一遍。」

  耿大姐把趙長富讓進屋。

  屋裡不大,一張雙人床靠牆擱著,床尾擱著一台縫紉機,機頭上搭著一塊藍布罩子。

  牆角一個木箱子,箱子上擱著全家福的相框,相片上是個男人和兩個半大孩子。

  桌上擱著一盆擀了一半的麵條,麵團拿濕布蓋著。

  趙長富在桌邊坐下來,耿大姐坐在對面,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搓。

  「那天下午我下班回來,走到後頭巷子口,看見那兒擺了個攤。

  那人穿得挺闊氣,西裝皮鞋,跟咱們這兒的人穿的不一樣。

  攤子上鋪著一塊白布,上頭擱著好些東西,有僑匯券,有電子表,有金戒指,亮閃閃的,晃眼睛。

  我湊過去看了一眼,那人就跟我搭話,說他是港商,有海外親戚,這些東西都是僑匯商店的貨,比市面上便宜一半。」

  「他說話什麼口音?」

  「南邊口音,說話軟軟的,跟咱們不一樣。

  還夾著幾句廣東話,我聽不太懂,就聽他說『靚』什麼的。」


  耿大姐把圍裙角攥在手裡,「他說他姓丁,讓我叫他丁先生。

  還給我遞了張名片,上頭印著『港商』倆字,底下有個電話號碼,我瞅了一眼沒記住。」

  「他拿僑匯券給你看了?」

  「看了。他拿了一張真的出來,我拿手摸過,紙質挺好,有水印,跟糧票那種紙不一樣。

  他說這批貨是他親戚寄回來的,他要現金有用,才便宜賣。

  我尋思著僑匯券這東西難得,買回去能換東西,就動了心。他開價一張七塊,我說太貴,他降到了六塊。

  我買了二十張,給了他一百二。」

  「你給他錢的時候,他給你票子的時候,旁邊有人看著沒有?」

  「巷子裡有個修鞋的,還有幾個過路的。

  那人收了錢,把票子拿報紙包好遞給我,說『耿大姐你拿好,回去別跟人說,這是內部價,說出去大家都來買,我就做不成生意了』。

  我拿回家,我兒子一看,說是假的,紙不對,水印也是糊的。」

  耿大姐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趙科長,我攢了半年的錢,本來想給孩子添件棉襖的……」

  趙長富把耿大姐說的信息碼了一遍——

  姓丁,四十來歲,圓臉微胖,笑眯眯的,西裝皮鞋,南方口音夾粵語,遞名片,自稱港商,在家屬區後頭巷子擺攤,賣僑匯券、電子表、金戒指,收現金,交易時拿報紙包貨,囑咐別聲張。

  他問耿大姐:「他那攤子什麼時候擺?」

  「我碰見他那回是下午四點多,天快黑了。他收攤收得挺早,不到五點就走了。」

  「這幾天還擺不擺?」

  「我後來路過瞅過兩回,沒見著。不知道是換地方了還是跑了。」

  趙長富從耿大姐家出來,在平房區轉了一圈。

  家屬區後頭那條巷子不長,兩頭通大路,中間一段牆根底下能擺攤,牆根底下有一溜碎磚頭,是擺攤的人墊貨用的。

  巷子裡有個修鞋攤,一個老漢正坐在小馬紮上給人釘鞋掌,錘子敲在鞋掌上梆梆響。趙長富走過去,遞了根煙。

  「大爺,這兩天巷子裡有沒有擺攤賣東西的?

  賣僑匯券、電子表什麼的。」

  老漢把煙接過去,拿火點上,抽了一口:「有,上禮拜在這兒擺了三天,一個男的,穿西裝,說話南腔北調的。

  他攤子上擱著好些東西,亮閃閃的,圍著看的人不少。

  後來不來了,這兩天沒見著。」


  「他擺攤的時候,旁邊有沒有人幫他?」

  「有個年輕的,二十來歲,幫他收錢遞貨。

  那年輕的說話本地口音,跟咱們一樣,不愛說話,就悶頭收錢。」

  老漢拿錘子點了點鞋掌,「對了,那年輕人左手背上有一塊青記,巴掌大一塊,我瞅見過一回。」

  趙長富把這條記下來。從巷子裡出來,他騎車回了保衛科,給老韓打了個電話。

  「老韓,城東家屬區這邊冒出來一個賣假僑匯券的,姓丁,四十來歲,圓臉微胖,笑眯眯的,西裝皮鞋,南方口音夾粵語。

  還有個年輕幫手,本地口音,二十來歲,左手背上有塊青記。已經騙了至少一戶,一百二十塊。」

  老韓在電話那頭把煙點上:「媽了個巴子,年底了,這幫人開始活動了。你打算怎麼辦?」

  「先摸他的底。他擺攤賣僑匯券、電子表、金戒指,手裡貨不少,不可能只在家屬區後頭那一條巷子擺。

  我讓陳衛國去城東菜市場那邊轉轉,看看有沒有人見過他。

  你再從市局那邊幫我查查,最近有沒有別的區報過類似的案子。」

  「行,我這就讓人查。」

  掛了電話,趙長富坐在爐子邊上,把耿大姐給的那張假僑匯券又拿起來看了一眼。

  紙片子印得挺像,但經不住細看。

  他把假券擱在桌上,想起孫玉梅說的那句話——「俺爹當年也被人這麼騙過。」

  他拿起筆,在便簽紙上寫了「孫玉梅父親」幾個字,擱在桌上,想了一會兒,又把便簽紙收進抽屜里。

  次日一早,趙長天剛到辦公室,陳衛國推門進來。

  手裡攥著一張紙條:「趙科長,市局那邊查了,最近一個月,城東、城南各報過一起類似的案子,都是賣假僑匯券的,作案手法一樣。

  城南那起騙了八十塊,城東這起騙了六十。

  市局那邊問,是不是跟咱們這邊併案。」

  趙長富把紙條接過來看了一眼:「並,明天去市局開個案情分析會。」

  第二天,市局會議室。

  趙長富到的時候,老韓已經在裡頭坐著了,旁邊還坐了城南分局的兩個人,一個姓鄒,一個姓湯。

  桌上攤著三起案子的報案記錄,幾份筆錄,還有一摞照片。

  老韓看見他進來,拿手點了點旁邊的椅子。

  「坐。城南、城東,三起案子,手法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老韓把報案記錄推過來,「你先看城南這兩起。」

  趙長富坐下來翻了一遍。

  城南第一起,十一月十八號,一個退休老工人被騙了八十塊,買的是「僑匯券」。

  第二起,十一月二十五號,一個街道工廠的女工被騙了六十塊,也是「僑匯券」。

  加上城東耿大姐這一起,三起案子,三個被害人,手法一模一樣——

  先拿真券給人看,再拿假券交貨,收完錢拿報紙包好,囑咐一句「別聲張」。

  「三個被害人描述的騙子,像不像一個人?」趙長富把報案記錄合上。

  鄒警官翻了翻筆錄:「城南這兩起,一個說騙子是瘦高個兒,一個說騙子矮胖。

  可他們見的是同一個人。

  我問過那個退休老工人,他說那人穿西裝,戴了頂鴨舌帽,帽檐壓得低,看不太清臉。女工說那人圓臉,笑眯眯的,沒戴帽子。」

  他拿手在桌面上比劃了一下,「一個是戴著帽子看的,一個是沒戴帽子看的,描述不一樣。」

  「圓臉微胖,笑眯眯的,四十來歲,南方口音夾粵語。

  城東這起也是這麼說的。」

  趙長富把城東的筆錄翻出來,「三個人說的騙子,圓臉這一條對得上。

  戴帽子那個,帽檐一壓,臉就顯瘦了。」

  「同一個人。」老韓把煙點上,「問題是這個人在哪兒。

  城東、城南他都擺過攤,城東擺在家屬區後頭巷子裡,城南擺在工人新村門口。

  都是流動的,擺幾天就走,跟打游擊似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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