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你那個案子,辦得好
趙長富把「梁生」兩個字記在心裡。
他把煙點著,抽了一口,錢友德站起來要走,走到門口又回頭:「趙科長,那頓飯之後吳國梁又給我打過一個電話,問廠里有沒有回話。
我說還在研究。
他說『你快點,我這邊等不了幾天』。
聽那口氣,急得不行。」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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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去照常,他再打電話,你還打哈哈。」
錢友德走了。
趙長富把「梁生」兩個字寫在便簽紙上,擱在桌面上看了一會兒。
吳國樑上面有人,南邊來的,叫梁生。
老金匠說南邊來的大戶在收銅,比市價高兩成,有多少收多少。
吳國梁催錢友德,說梁生那邊催得緊,這批貨不能壓。
他把便簽紙折好,揣進兜里。剛揣好,電話響了。
老韓打來的。
「長富,老蔣那邊談完了。
吳國梁停職檢查,接受組織審查。」
「什麼罪由?」
「違反計劃物資管理規定,私刻公章,虛報數量。
老蔣說先按這個定,往下查實了再加。」
老韓在電話那頭壓低聲音,「媽了個巴子,你猜怎麼著——吳國梁進去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咬你。」
「咬我什麼?」
「他說你打擊報復,說你在廠里的時候就跟他有仇,齊鐵柱那個案子你故意整他,現在又拿調劑倉的事做文章,想把他往死里整。
他還寫了一份材料,遞給了紀委,說要告你濫用職權。」
趙長富把電話夾在肩膀上,拿起桌上的粗瓷杯喝了一口水:「他告我,紀委那邊怎麼說的?」
「老蔣把材料看了,說吳國梁咬你的那些事,沒一件拿得出證據。
齊鐵柱案是市局辦的,有結論,有判決書,跟你個人報復扯不上。
調劑倉的事,紀委查的是他的帳,跟你扯不上。」
老韓笑了一聲,「他那份材料遞上去,老蔣看完了擱在桌上,說了一句『這個人,到這會兒還想著咬人,不想想自己的事』。」
「他咬我沒關係。
他咬我,說明他慌了。」
趙長富把杯子放下,「他現在停職了,調劑倉那邊誰管?」
「市物資局臨時派了個人去接管,吳國梁的章收了,批條權停了。」
老韓頓了一下,「對了,老蔣說吳國梁交代了一部分倒賣的事,說銅材賣給了一個叫『梁生』的人,但這個人具體是誰,住哪兒,怎麼聯繫,他說不知道。
他說每次都是梁生派人來提貨,錢也是派人送來的,他從來沒跟梁生見過面。」
「沒見過面?」
「沒見過。電話聯繫,來的人拿提貨單,提了貨就走。
錢是現金,拿報紙包著,擱在調劑倉門口,有人來取。」
趙長富把「梁生」這條線在心裡碼了一下——
沒見過面,電話聯繫,派人提貨,現金交易。
這個梁生藏得很深,吳國梁只是他的一條下線。
吳國梁倒台了,梁生這條線還在。要摸梁生的底,光靠吳國梁交代的那些東西不夠。
「老韓,吳國梁有沒有交代梁生的電話?」
「交代了一個,是個公用電話號碼,在省城。
打過去是省城火車站附近的一個小賣部,人家說這個號碼是公共電話,誰都能打。」
老韓把聲音壓低,「長富,這個梁生,不好摸。」
「不好摸也得摸。」
趙長富把便簽紙從兜里掏出來,看了一眼上面寫的「梁生」兩個字,「吳國梁這條線斷了,梁生那條線還在。
他收這麼多銅,總得有個去處。
他往哪兒銷,怎麼運,走什麼渠道,這些事總有人知道。」
「你打算從哪兒查?」
「從運輸上查。
吳國梁找的是運輸隊姓王的司機給他開車運貨,那批貨從調劑倉到城關街南頭的倉庫,再從倉庫往外運。
總得有人開車,有人裝車,有人看倉庫。
這些人不可能都不知道梁生。」
「行。你查運輸線,我盯吳國梁那邊的審查。
有什麼新情況我再跟你說。」
掛了電話,趙長富把「梁生」兩個字重新寫在一張便簽紙上,擱在桌面上,拿鋼筆在底下劃了一道橫線。
梁生,南邊來的大戶,收銅,比市價高兩成,有多少收多少,電話聯繫,派人提貨,現金交易,從沒跟吳國梁見過面。
這個人,藏得比吳國梁深。
七月二號,吳國梁的處理決定下來了。
政紀處分先下——開除公職,撤銷一切職務,移交司法機關。
市物資局在系統內發了通報,區紀委把材料轉給了檢察院,案子進了司法程序。
趙長富是在保衛科接到老韓電話的,老韓說得很簡單:「老蔣那邊結了,吳國梁的案子移交了,往下就是檢察院的事。
你那套原件,老蔣說讓交上去,歸到案卷里。」
「我下午送過去。」
下午趙長富把牛皮紙文件袋從抽屜里拿出來,又檢查了一遍——
十七頁材料,按原來的順序碼著,封口拿糨糊粘著。
他拿挎包裝好,騎車去了區紀委。
老蔣在辦公室里等著,接了文件袋,拆開看了看,把材料一頁一頁攤在桌上翻了翻。
「趙科長,這些材料你攢了多久?」
「錢友德攢了三年,我理了半個月。」
老蔣把材料收好,擱進檔案盒裡:「吳國梁在裡頭交代的時候,還說了一句,說沒想到栽在你手裡。
他說他在廠里那幾年,你從來不跟他正面碰,他以為你怕他。」
「他不怕我,我怕他什麼?」
趙長富站起來,「他要是沒伸手,我跟他一輩子碰不上。」
老蔣把檔案盒蓋上,拍了拍盒蓋:「行了。這個案子到這兒算是過了明路,往下檢察院接著辦。
趙科長,你這趟幹得乾淨。」
趙長富從區紀委出來,沒回廠里,騎車去了趟城北分局,把吳國梁案子的抄件留了一份給老韓歸檔。
老韓接過來翻了翻,擱進文件櫃裡:「梁生那條線還在?」
「還在。吳國梁交代的那點東西不夠,得從運輸線上摸。」
「你打算什麼時候動?」
「先放一放。
吳國梁剛倒,梁生那邊肯定縮回去了,這時候去查,查不到東西。等過一陣,他以為風聲過了,再動。」
老韓把文件櫃鎖上:「媽了個巴子,你這人,放長線放得比誰都長。」
七月五號,廠里開全廠職工大會,高文華上任廠長之後頭一回站在全廠職工面前講話。
禮堂里坐滿了人,各車間按區域坐,後勤和機關坐後排。
趙長富坐在保衛科那一片,陳衛國和馬向東一左一右。
高文華上台的時候,手裡沒拿稿子。
他站在講台後面,把話筒往下壓了壓,開口第一句:「今天這個會,本來該早點開。
前一陣廠里出了些事,大家心裡都有數。
吳國梁的事,市里已經處理了,該移交的移交了,該審查的審查了。
這個事到這兒為止,廠里不再追究別人,大家把心擱回肚子裡。」
台下安靜了一瞬,隨即有人帶頭鼓了兩下掌,跟著響起一片掌聲。
高文華等掌聲停了,接著說:「第二件事,廠里的物資管理,從下個月起改章程。
所有物資調撥,一律走供應科台帳,批條、磅單、入庫單三樣對得上才能出庫。
誰再拿維修單糊弄,別怪我翻臉。」
他把話筒往旁邊挪了挪,聲音放平了些:「第三件事,廠里下半年要上一套新設備,從省城進,供應科已經在跑了。
設備到了,產能能提兩成,年底獎金有望往上走一走。」
台底下響起一陣嗡嗡的議論聲,有人笑出了聲。
趙長富坐在後排,看著台上高文華把那三件事說完,邁步下台。
心裡把這個人跟半年前那個在辦公室里給他倒茶的高文華對了一下——半年前還收著,現在放開了。
散會之後,趙長富從禮堂出來,在走廊里碰見錢友德。
錢友德手裡夾著文件夾,正往樓上去,看見他,站住了。
「趙科長,吳國梁的事,聽說了。」
「聽說了。」
錢友德推了推眼鏡,把文件夾換了個手拎著,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到底沒說。
最後只點了下頭,往樓上去了。
趙長富站在走廊里看著他的背影拐過樓梯口,微微點頭。
有些事不用謝,謝了反而生分。
七月六號傍晚,趙長富下班回家,在筒子樓門口碰見長貴。
長貴正從自行車后座上卸貨,兩個紙箱子,箱子裡是新進的電子表。
趙長富幫他搬了一箱上樓,長貴跟在後面,進了屋把箱子擱在柜子旁邊。
「哥,吳國梁的事,廠里都傳開了。
說他倒騰銅材,讓紀委查了。」
「嗯。」
「那批貨呢?
他倒騰出去的那些銅,追回來了沒有?」
「追回來一部分。
剩下的還在查。」
長貴把箱子拆開,把電子表一塊一塊碼在櫃檯上,碼完了拿抹布擦了擦櫃檯面。
擦到一半,想起什麼,回過頭來:「哥,我前兩天在城東飯館門口看見幾個外地人,說話口音怪得很,一句聽不懂。
我尋思著是不是南邊來的。」
「什麼時候?」
「就前天,七月四號。
我去城東飯館給代銷點結帳,看見門口停著一輛麵包車,車牌是外地的,車上下來三四個人,穿的跟咱們這邊不一樣,襯衣扎在褲腰裡,褲腿寬寬大大的,腳上穿的是皮涼鞋。」
長貴把抹布擱在櫃檯上,「他們進飯館吃飯,說話嘰里咕嚕的,我一句沒聽懂。
後來聽飯館老闆說,那幾個人是南邊來的,做買賣的。」
「南邊哪兒的?」
「老闆說像是廣東那邊的,說話帶粵語腔。」
長貴把電子表碼好,拿一塊絨布蓋在上面,「哥,你說這幾個人,跟梁生有沒有關係?」
趙長富在心裡轉了一圈。
廣東來的,做買賣的,七月四號在城東飯館吃飯。
吳國梁剛倒,梁生那邊縮回去了,可廣東來的人還在陽城露面。
要麼是梁生的人還沒走乾淨,要麼是另一條線。
「長貴,你看見的那輛麵包車,車牌號記了沒有?」
「記了。我特意看了一眼——陽城牌,04開頭的,後面幾位沒記住。」
長貴拿手比劃了一下,「麵包車是白色的,車身上沒寫字,玻璃貼了膜,裡頭看不見。」
「行了。這事你別往外說,我讓人查查。」
長貴點了下頭,把櫃檯收拾利索了。
趙長富幫他把紙箱子折好擱在牆根底下,兄弟倆回家吃飯。
趙母做了四個菜,一盤炒雞蛋,一盤西紅柿炒青椒,一碗燉豆腐,還有一盤紅燒肉——紅燒肉是特意加的。
趙母說「案子結了,吃頓好的」。
趙長富坐下來,趙母把筷子遞到他手裡,在對面坐下。
「吳國梁的事,完了?」
「完了,往下是檢察院的事。」
「那你還忙不忙?」
「還得跑省城。
有個南方人還沒抓著。」
趙母夾了一塊紅燒肉擱在長秀碗裡,又夾了一塊擱在趙長富碗裡:「多吃點,這陣子都瘦了。」
長秀把紅燒肉夾起來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忽然問了一句:「哥,那個南方人,是不是很厲害?」
「不好抓。
他從來不露面,都是派人辦事。」
「那你打算怎麼抓他?」
趙長富把碗擱下來:「從運輸線上摸。他收那麼多銅,總得有人運,有人存。
先把這些人的嘴撬開,他的底就露出來了。」
長秀點了下頭,低頭吃飯。
趙父坐在門檻上,把白天捆好的掃帚立起來靠在牆邊,又把地上剩的竹篾收進筐里,拿掃帚掃了掃地。
掃完了把掃帚立在門後,坐到桌邊拿起筷子吃飯。
吃了半碗飯,趙父撂下碗筷,看了趙長富一眼,又看了趙母一眼,開口了:「你那個案子,辦得好。」
趙長富點了下頭。
趙父沒再說別的,把碗筷拿起來接著吃。
夜裡趙長富躺在床上,把今天的事過了一遍——
吳國梁移交司法,高文華全廠大會,錢友德走廊點頭,長貴看見的廣東人。
明天得把廣東人的事跟老韓碰一下,再看看能不能從運輸隊姓王的司機身上撬開口子。
窗外傳來一聲悶雷,從西北方向滾過來,壓著屋頂過去,把樓後的樹葉子震得簌簌響。
他合上眼,聽著雷聲滾遠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