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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不像正經生意人

  六月二十三號,趙長富把抄件交給了老韓。

  約在城北分局後頭那條巷子裡碰的頭。

  老韓騎車子來的,沒穿警服,戴了頂舊草帽。

  趙長富把牛皮紙信封遞過去,老韓接過來捏了捏,沒拆,揣進懷裡。

  「抄件四頁,原件我留著,膠捲也留著。」

  趙長富說,「你遞上去的時候別說是我給的,就說是群眾反映。」

  老韓把草帽往下壓了壓:「媽了個巴子,你這路子走得比我還熟。

  行,我下午就去區紀委找老蔣,他跟我一塊兒轉業的,信得過。」

  「遞上去之後別催,讓紀委自己走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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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

  打草驚蛇的事我不干。」

  老韓蹬上車子走了,草帽檐在風裡一掀一掀的。

  趙長富回了廠里,一上午照常辦公。

  陳衛國在城北農機修造廠那邊盯著,馬向東跑調劑倉門口的蹲守。

  他坐在保衛科里把上半年的巡邏記錄翻出來,一頁一頁往下看,拿鋼筆在邊上批註。

  中間接了兩個電話,一個是廠辦問下半年保衛科的人手安排,一個是財務科催他去領上個月的加班補助。

  中午他在廠食堂吃的飯,白菜燉豆腐,二兩米飯。

  吃完飯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跟供應科的劉建偉碰上了,劉建偉問他調劑倉那批銅的事有沒有新動靜,他說「還在摸」。

  劉建偉點了下頭,沒多問。

  下午兩點多,錢友德從樓上下來,在他辦公室門口站了一下:「趙科長,吳國梁那邊請我吃飯的日子定了。

  明天晚上,城東飯館。」

  「你去。」

  「去了我怎麼說?」

  「什麼都別說。

  他問你廠里要不要銅,你就說『得供應科定,我管行政,插不上手』。

  他問你別的,你就打哈哈。」

  錢友德推了推眼鏡:「行,我就當去蹭頓飯。」

  六月二十四號,趙長富照常上班。上午處理了兩起廠區裡的糾紛,一起是運輸隊的兩輛車在倉庫門口剮蹭了,一起是二車間兩個工人因為交接班的事吵了兩句。

  兩起都不大,調解完了各寫一份情況說明,簽個字就結了。

  下午四點多,他拎著個粗瓷杯去水房續水,路過廠辦門口的時候碰見高文華。


  高文華正從樓里出來,手裡拎著個公文包,看見他點了下頭。

  「調劑倉那邊有眉目了?」

  「快了。」

  高文華沒再問,點了下頭走了。

  傍晚下班,趙長富沒直接回家。

  他騎車去了城東那片平房區,老金住那兒。

  老金正在家門口的棚子底下修表,面前擺著一個小玻璃櫃,柜子里擱著幾塊表,零件攤在一塊白布上。

  看見趙長富過來,老金把鑷子擱下。

  「趙科長,今兒咋有空來?」

  「路過,跟你打聽個事。」

  老金把小板凳往棚子底下挪了挪,趙長富坐下來。

  老金把玻璃櫃往裡推了推,壓著嗓子:「是不是還是調劑倉的事?」

  「那個南邊來的大戶,來你攤上修表的時候,還說過別的沒有?」

  老金想了想:「他說他們那邊有個大戶收銅,價錢比市價高兩成,有多少收多少。

  我問他那大戶是哪兒的人,他說是南邊來的,具體什麼地方沒說。

  我問那大戶姓什麼,他說姓什麼不知道,就說是『南邊做買賣的』。」

  「他修的是什麼表?」

  「一塊上海牌手錶,舊的,錶蒙子裂了。

  我給他換了塊錶蒙子,收了八毛錢。」

  老金拿鑷子點了點桌面,「對了,他修表的時候還問了一嘴,說陽城這邊有沒有人手裡有銅材要出手的。

  我說我一個修表的,哪知道這些。他哦了一聲就沒再問。」

  趙長富把這條信息記下來。

  從老金家出來,他騎車往家走。

  路過城東飯館門口,往裡掃了一眼——錢友德和吳國梁坐在靠窗那張桌上,桌上擺了幾個菜,錢友德正拿筷子夾菜,吳國梁在說笑。

  趙長富沒停,騎過去了。

  到家的時候趙母正在灶上做飯。

  長秀趴在桌邊寫作業,看見他進來,把本子推過來:「哥,今天這道題我自己做出來的。」

  趙長富拿過來看了一眼,對了。

  他把本子還給長秀,坐下來吃飯。趙母把菜端上來,在對面坐下,沒問案子的事,只說了一句:「高雅來信了沒有?」

  「沒有。」

  「去了快一個月了吧?」

  「快了。」


  趙母沒再問,低頭扒飯。

  第二天,趙長富照常上班。

  上午去廠辦開了個會,下半年安保工作部署,各車間治保主任都來了。

  他坐在會議室里聽了一上午,中間插了兩句話。

  下午在辦公室整理會議紀要,陳衛國從外頭回來,進門把門帶上。

  「趙科長,農機修造廠那邊有動靜了。

  今天上午進去了一輛卡車,車斗上沒蓋帆布,裝的像是別的東西。我離得遠沒看清。」

  「什麼時候進去的?」

  「十點多,進去之後沒出來。」

  趙長富把會議紀要收進抽屜:「明天繼續盯。」

  六月二十六號,趙長富在辦公室里坐了一整天。

  中間接了兩個電話,一個是老韓打來的,說抄件遞上去了,區紀委老蔣接了,說先看看材料。

  一個是陳衛國打來的,說農機修造廠那邊沒動靜,卡車還在院子裡停著。

  傍晚下班,他在廠門口碰見老周。

  老周正蹲在台階上抽菸,看見他過來,站起來把煙夾在手裡:「趙科長,吳國梁今天下午去區紀委了。」

  「去區紀委?」

  「對。有人看見他的吉普車停在區紀委門口,進去待了半個來鐘頭才出來。」

  老周把煙叼回嘴裡,「他是不是聽到什麼風聲了?」

  趙長富在心裡轉了一圈。

  抄件是大前天遞上去的,隔了三天他就坐不住了。

  要麼是紀委那邊有人透了風,要麼是吳國梁自己覺出不對了。

  「他出來的時候什麼臉色?」

  「看不大清。

  不過聽人說,出來的時候走得挺快,上車就走了。」

  趙長富點了下頭,讓老周繼續盯著。

  他騎車回了保衛科,拿起電話打給老韓。

  「老韓,吳國梁今天去區紀委了。」

  老韓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這麼快?抄件是大前天遞的,隔了三天他就坐不住了。

  要麼是紀委有人通風,要麼是他自己嗅到了。」

  「不管哪樣,他去了區紀委,說明他心裡有鬼。

  他要是心裡沒鬼,去區紀委幹什麼?」

  「他可能是去探口風的。」老韓把聲音壓低,「老蔣那邊我盯著,他要是真透了風,我饒不了他。」


  「你先別動。

  吳國梁去了區紀委,說明他已經開始慌了。

  他慌了他的步子就會亂。我們等他亂。」

  掛了電話,趙長富坐在椅子上,把這幾天的事捋了一遍——抄件遞上去,吳國梁去區紀委探口風,農機修造廠那邊卡車進了院沒出來,錢友德的飯局,老金匠說的南邊大戶。

  吳國梁去區紀委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信號——他心虛了。

  接下來他會做什麼?

  他可能會加快出手那批銅材,趁紀委還沒動之前把錢拿到手。

  也可能他會想辦法把帳做平,把「待核銷」那部分補上去。

  不管是哪樣,他動得越多,留下的破綻就越多。

  六月二十七號,陳衛國從城北農機修造廠打來電話:「趙科長,那批貨出廠了。

  今天上午出來的,一輛卡車,車斗上蓋著帆布,往南開了。我跟著跟到城關街南頭那個倉庫,車進去了。」

  「車牌號記了沒有?」

  「記了,陽城04-037。」

  趙長富把車牌號記下來,又給老韓打了個電話:「那批貨出廠了,進了城關街南頭那個倉庫。

  你那邊紀委什麼時候能動?」

  「老蔣說材料看過了,下周開會研究。最快下周三四能找吳國梁談話。」

  「太慢。

  他要是把貨出了手,錢一落袋,事情就不好查了。

  能不能讓老蔣提前?」

  老韓想了一會兒:「我再去說說。

  你那邊盯著,別讓他把貨轉走。」

  「盯著呢。」

  六月二十八號下午,趙長富正在保衛科看陳衛國帶回來的蹲守記錄,老韓打來電話,聲音比平時緊:「老蔣那邊定了,明天上午找吳國梁談話。

  你今天晚上盯住他,別讓他跑了。」

  「跑不了。」

  趙長富把電話擱下,站起來跟陳衛國說,「今晚上加班,你去調劑倉門口盯著,我去農機修造廠那邊看看。」

  翌日上午,趙長富照常去廠里上班。

  九點多鐘,陳衛國從外頭跑回來,進門沒顧上喘氣:「趙科長,紀委的車進了物資局大院。」

  趙長富把手裡的鋼筆擱下:「什麼時候進去的?」

  「剛進去。

  一輛吉普車,車上坐了兩個人,穿便衣,像是紀委的。」


  趙長富站起來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廠區外面的那條路。

  物資局大院在城關街東頭,離廠子不算遠。

  紀委的車進去了,說明老蔣那邊動了。

  「農機修造廠那邊呢?」

  「馬向東盯著呢。

  那批貨還在倉庫里,沒動。」

  趙長富點了下頭,回到桌前坐下來。

  他拿起電話打給老韓:「紀委的車進了物資局大院。

  吳國梁那邊有什麼動靜?」

  「剛進去,還沒消息。

  老蔣說談完了給我打電話。」

  「行,我這邊等著。」

  掛了電話,趙長富靠在椅背上。

  窗外傳來一陣悶雷,從西北方向滾過來,壓著屋頂過去,把廠區的樹葉子震得簌簌響。

  他把粗瓷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水,擱回桌上,翻開巡邏記錄接著看。

  六月三十號上午,錢友德來了保衛科。

  進門把門帶上,坐下來先從兜里摸出煙盒,遞了一根給趙長富。

  趙長富接了擱在桌上沒點,錢友德自己點上一根,抽了一口,把煙夾在手裡。

  「趙科長,二十四號那頓飯,我匯報一下。」

  「說。」

  「城東飯館,四個菜,一個湯,吳國梁點的。

  桌上就我們倆。」

  錢友德拿煙點了點桌面,「前半截全是扯閒篇,問他區工業公司那兩個月咋樣,他說『就那麼回事,涼板凳』。

  問他調劑倉忙不忙,他說『新攤子,千頭萬緒』。

  話都正常,聽著跟老同事敘舊一樣。」

  「後半截呢?」

  「後半截喝到位了,他自己把話頭遞過來的。」

  錢友德把菸灰彈了彈,「他說『友德,調劑倉那邊有一批銅,比市價低一半,你們廠里要不要?

  你要是有路子,幫我在廠里遞個話。』

  我說這個事歸供應科管,我插不上手。

  他說供應科他打過招呼了,劉建偉那邊拖著不辦。

  我說那就再等等。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忽然說了一句——」

  錢友德拿煙在桌上點了點:「他說『友德,我上面有人,你跟著我干,虧不了你。』」

  「上面有人?」


  趙長富把擱在桌上的煙拿起來,在手指頭裡轉了轉,「他說上面是誰了沒有?」

  「我問了一句。

  他拿筷子頭在桌上點了兩下,說『南邊來的,路子廣』。

  我又問南邊哪兒,他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沒往下說。」

  錢友德抽了口煙,「不過快散場的時候,他喝多了,我去櫃檯結帳,他跟在後面,嘴裡念叨了一句『梁生那邊催得緊,這批貨不能壓』。」

  「梁生?」

  「對,梁生。

  我聽得真真的,兩個字,梁生。」

  錢友德把煙摁滅在菸灰缸里,「趙科長,這個梁生是誰,我不知道。

  但吳國梁叫他『梁生』,不叫梁經理不叫梁老闆,就兩個字——梁生。

  聽著不像正經生意人的稱呼,像道上的人。」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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