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不能咱們動手
下班回到家,趙長富把挎包里那本紙包著的書掏出來,擱在桌上。
長秀正趴在桌邊寫作業,抬頭看了一眼:「哥,這是什麼?」
「省城書店買的。
你明年考高中,用得上。」
長秀把紙包拆開,看見封面上「初中數學複習指導」幾個字,翻了兩頁,眼睛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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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母從灶上探出頭來:「省城買的?多少錢?」
「沒多少錢。」
「沒多少錢是多少?」
「幾毛錢。」
趙母沒再問,把飯菜端上來。
長秀把書擱在作業本旁邊,翻著看了一會兒,才拿起筷子吃飯。
六月二十二號,趙長富剛到辦公室沒多久。
陳衛國推門進來:「趙科長,剛接到消息,調劑倉那邊又出了一批貨,銅材十噸,說是十天後出廠。
批條上寫的去向單位是城北農機修造廠。」
趙長富把這句話在心裡擱了一下。
十噸銅材,十天後出廠,去向單位是農機修造廠。
農機修造廠就在城北,離調劑倉不遠。
「盯住農機修造廠。」
趙長富沉聲說道,「十天後那批貨出廠的時候,就是收網的時候。」
陳衛國匯報完出去蹲守了。
馬向東跑城北農機修造廠那邊的線,辦公室里就他一個人。
他把門從裡面插上,從抽屜最裡頭把那個牛皮紙文件袋摸出來,擱在桌上。
文件袋的封口沒有膠條,袋口敞著,邊角磨得起了毛。
錢友德年初給的時候就說了一句「我用不上,你有用」。
趙長富那會兒沒仔細看,鎖進抽屜里擱了小半年。
現在他把袋口撐開,把裡面的材料抽出來,一頁一頁攤在桌面上。
材料不厚,攏共十七頁。他按頁碼排好,從頭往下看。
第一頁是吳國梁當副廠長時批的第一張條子,日期是1981年秋天。
批條上寫的是「同意調撥銅材三噸,用於廠辦維修」,底下籤著吳國梁的名字。
筆跡起筆重,收筆往上挑,跟調劑倉批條上的簽字是一個人的手。
批條右上角蓋著「陽城市黎光機械廠物資調撥專用章」,章面清晰,邊緣齊整。
第二頁是這張批條的底稿。
底稿是拿鋼筆寫在廢紙背面的,字跡潦草,改了好幾處,有一處塗了重寫,紙面擦得起毛。
底稿上原本寫的是「調撥銅材兩噸」,改成了三噸,改動的那個「三」字壓在原字上,筆畫疊著筆畫。
底稿底下也簽著吳國梁的名字。
第三頁是一張跟後勤處來往的字條,是吳國梁寫給後勤處老荀的。
上面寫著「老荀,那三噸銅走維修單,別走調撥單。
維修用料不上台帳。」
字條上沒有章,只簽了名字和日期。
趙長富把這張字條跟底稿並排放著,筆跡一對,是同一天寫的。
第四頁是一張維修單底聯。
維修單上寫的是「廠辦暖氣管道維修」,用料欄里列著銅管、彎頭、焊條。
但趙長富看了附在後面的領料單,領的是銅材三噸,跟維修單上寫的用量對不上——
暖氣管道維修用不了三噸銅。
他把這四頁按順序碼好,接著往下翻。
第五頁到第九頁是另外幾張批條和底稿,日期從1981年冬天排到1982年春天。
每一張批條上都蓋著調撥專用章,每一張都有對應的底稿和字條。
趙長富把它們一張一張跟前面的比對——
批條上的數字改過,底稿上有塗改痕跡,字條上寫著「走維修單」「不走台帳」「別讓供應科知道」。
五個單子,五處塗改,五張字條。
第十頁是一張跟後勤處老荀的往來字條,上面只有一行字:「老荀,上回那批銅的事,你知我知。
出了事我兜著。」
底下籤著吳國梁的名字和日期,日期是1982年3月。
第十一頁是一張維修單底聯,用料欄里寫著「銅管二十根」。
趙長富翻到附在後面的領料單,領的是銅材五噸。二十根銅管用不了五噸銅。
他把這十一頁攤在桌面上,往後退了一步,站在桌前看了一遍。
十一頁材料,五張批條,五張底稿,五張字條,兩張維修單。
批條上的數字全都改過,底稿上的塗改痕跡全都對得上,字條上的話全都一個意思——
走維修單,不走台帳,別讓人知道。
他坐下來,從抽屜里拿出那張調劑倉的調撥通知單、從物資局抄回來的批條編號、從供應科拿的磅單存根,還有那半枚紅章碎片,跟這十一頁材料並排放著。
先對筆跡。吳國梁的簽字,起筆重,收筆往上挑,每一筆都壓在格線上。
文件袋裡的批條是這個筆跡,調劑倉的批條也是這個筆跡,省城那張驗收單上的簽字也是這個筆跡。
三處簽字,一個人的手。
再對紅章。
文件袋裡的批條上蓋的是「陽城市黎光機械廠物資調撥專用章」,章面清楚,邊緣齊整。
調劑倉批條上蓋的是「陽城市物資局物資調劑倉」,章面缺了一塊,缺在右下角。
他把那半枚紅章碎片拿起來,湊到調劑倉批條上的章旁邊——
碎片上的缺邊跟批條上的缺邊對得上,字體、字號、缺邊的位置,全對。
他把碎片擱回信封里,又從文件袋裡抽出一張空白批條。
這張批條沒填內容,只蓋了章。
趙長富把空白批條跟調劑倉的批條並排放著——
兩張批條上的章不一樣。
文件袋裡這張是黎光廠的調撥專用章,章面是「陽城市74」那一版。
調劑倉的章是「陽城市物資局物資調劑倉」,底下也有一行「陽城市74」的小字。
兩張章是同一套刻章模子出來的,只是調劑倉那張改了抬頭,連缺邊都照著原章仿進去了。
趙長富把材料重新碼好,按原來的順序裝回文件袋。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把插銷拉開,出去看了看走廊里沒人,回來把門重新插上。
然後他從柜子里翻出一台照相機,是廠里配的,海鷗牌的,平時拍現場用。
他把十一頁材料一頁一頁攤在桌上,調好光圈,一頁一頁拍下來。
拍完了把膠捲退出來,擱進抽屜里鎖好。
他又從抽屜里拿出一沓空白信紙和一瓶碳素墨水,把十一頁材料的關鍵內容抄了一份——批條日期、數字、改動的地方、字條上的原話、維修單和領料單的對不上。
抄了整整四頁信紙,抄完了跟原件對了一遍,一個字不差。
他把抄件折好,裝進一個信封里,信封上寫了「吳國梁物資案·抄件」,鎖進另一個抽屜。
文件袋裡的原件他沒有動,按原來的順序碼好,裝回牛皮紙袋裡。
袋口折了兩折,拿糨糊封了口,鎖回原先那個抽屜。
做完這些,他坐在椅子上,把這件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吳國梁在黎光廠當副廠長的時候就在倒騰物資——
批條改數字,走維修單不走台帳,跟後勤處老荀串通。
他手裡有一套刻章模子,私刻了調劑倉的章,調到調劑倉之後接著倒。
省城那批貨的驗收簽字是他代簽的,廠里這批銅材的發票跟磅單差了半噸,出庫比入庫多出來的物資掛在「待核銷」帳上。
這些事單拎出來每一件都不算大,擱在一塊兒,就是一條完整的鏈子。
但這條鏈子還差兩樣東西——一樣是買家的底,南邊來的那個大戶到底是誰,收了貨往哪兒銷。
另一樣是那套刻章模子的來歷,吳國梁手裡怎麼會有一套現成的模子。
趙長富把抽屜鎖好,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廠區,鍋爐房的煙囪冒著白煙,供應科的卡車正往倉庫那邊倒車。
他把窗簾拉上,回到桌前坐下。
他不能動。
吳國梁是區里剛調過去的幹部,市物資局的下屬單位,動他得有證據。
現在手上有文件袋裡的材料,有調劑倉的批條存根,有省城那批貨的驗收簽字問題,有廠里這批銅材的發票跟磅單對不上,還有那半枚紅章碎片跟調劑倉假章的缺邊對得上。
這些東西夠了,但不夠乾淨——他要的是讓吳國梁自己栽,不是自己出面抓人。
錢友德年初給文件袋的時候說了一句「我用不上,你有用」。
錢友德是行政科長,吳國梁的事他攢了好幾年,一直沒動。
為什麼沒動?
因為動了就是跟吳國梁撕破臉,他在廠里還得幹下去。
趙長富不一樣,趙長富是保衛科長,市局顧問,手裡有案子,有證據,有市局撐腰。
這件事得讓紀委出面,他躲在後面遞材料。
他拿起電話打給老韓。
「老韓,文件袋裡的東西我理出來了。
吳國梁在廠里的時候就改批條、走維修單、跟後勤處串通。
調劑倉的章是他私刻的,連缺邊都照著原章仿的。
省城那批貨的驗收簽字也是他代簽的。」
老韓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嗎的,這小子攢了這麼多年,夠判幾回了?」
「幾回不好說,但夠他下台了。」
趙長富把聲音壓低,「老韓,這件事得走紀委,不能咱們動手。
我把材料整理一份抄件,你幫我遞上去。
原件我留著,等紀委動了他,我再拿出來。」
「行,你抄件什麼時候給我?」
「明天。」
掛了電話,趙長富把抄件信封從抽屜里拿出來,擱在桌上,又坐了一會兒。
不知不覺,天色暗下來,走廊里有腳步聲走過,是陳衛國回來了。
「趙科長,城北農機修造廠那邊我去看了,院子裡沒動靜,但門口停著一輛卡車,車斗上蓋著帆布。」
「盯住,十天後那批貨出廠的時候,就是收網的時候。」
陳衛國應了一聲出去了。
趙長富把信封鎖回抽屜,收拾東西下班。
到家的時候趙母正在灶上做飯。
長秀趴在桌邊看那本省城買的輔導書,看見他進來,抬起頭:「哥,這書里有道題我不會做。」
「哪道?」
長秀把書翻到折角那一頁,指著一道幾何題。
趙長富湊過去看了一眼,拿過她的鉛筆在草稿紙上畫了兩筆,把輔助線添上。
長秀看了一會兒,拍了一下腦門:「哦!這麼簡單!」
趙母在旁邊端了飯菜過來,往桌上一擱,把筷子遞到趙長富手裡。
看了他一眼:「你還會做題?」
「以前學過。」
「以前學過。」趙母念叨了一句,「吃飯,別光顧著教長秀,自己也得吃。」
趙長富坐下來端起碗。
趙父坐在門檻上,拿一把改錐修一個舊半導體,後蓋卸下來擱在腳邊,露出裡頭的線路板和電子管。
他用改錐點著線路板上的焊點,一個點一個點地試,試到一處的時候,喇叭里忽然出了一陣刺啦聲。
他拿手背蹭了一下額頭,接著試。
長秀把那道幾何題重新做了一遍,做完了把本子推給趙長富看:「哥,對不對?」
趙長富看了一眼,點了下頭。長秀把本子收回去,低頭吃飯。
夜裡躺在床上。趙長富把今天的材料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文件袋十七頁,五張批條,五張底稿,五張字條,兩張維修單。
抄件四頁信紙,拍照一整個膠捲。
明天把抄件給老韓,走紀委的路子。
吳國梁那邊還得盯,城北農機修造廠那十噸銅材,十天後出廠。
還有那套刻章模子的來歷,得查。
窗外響起了雷聲,悶悶的,從西北方向滾過來。
接著是雨點,起初稀稀拉拉打在窗戶上,後來密起來,噼噼啪啪砸在樓道的鐵皮檐上。
趙長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聽著雨聲,合上眼。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