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就差最後一步
趙長富把帳本合上還給池會計。
從調劑倉出來,他站在院子裡看了一會兒那兩輛蓋著帆布的卡車——
帆布底下鼓鼓囊囊的,車斗邊上拿鐵鏈子鎖著,鏈子頭掛在車幫上,鎖是新換的。
他沒動那車,記住了車牌號,騎車往廠里趕。
回到保衛科,趙長富把批條存根編號、入庫台帳、出庫台帳攤在桌上,跟那半枚紅章碎片並排放著。
他拿起電話打給老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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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韓,調劑倉那邊有眉目了。
出庫比入庫多出十五噸銅、四噸鋁,走的是『待核銷物資』的帳,吳國梁一個人經辦。
批條上的章有真有假,假章的缺邊跟我手上那半枚碎片對得上。」
老韓在電話那頭罵了一句:「媽了個巴子,他這是私刻公章啊。
你打算什麼時候動?」
「先不動。
得把假的批條跟真的指標對上,看看他到底把貨批給誰了。
還有一件事——長貴前幾天看見吳國梁從倉里拉了一車銅管,蓋著帆布。這條線得跟。」
「你讓誰跟?」
「陳衛國跑調劑倉門口的蹲守,盯進出車輛。
我去趟省城,查那家省城的去向單位,看看他們有沒有真指標。」
「行。省城那邊我幫你打個招呼。」
老韓頓了一下,「對了,省城那家廠子叫什麼?」
「叫省城礦山機械配件廠。
批條上寫著『協作配套用銅』。」
「這名字聽著正經。」
老韓把煙點上,抽了一口,「省城那邊我有個老同學在分局,我給他寫封信,你帶過去。」
掛了電話,趙長富把材料收進抽屜鎖好。
他又翻開高文華給的那張調撥通知單,跟池會計那幾張假章批條並排放著——
章面上的缺邊位置完全一致,印泥的洇痕也都在同一個角上。
他想起物資局金同志說的那句話——「無指標文號者不得調撥」。
吳國梁的批條上,指標文號那一欄有時候填著,有時候空著,空著的那幾張,章都是蓋歪的。
晚上回到家,趙長富問弟弟——
「長貴,你那天看見的吉普車,車斗里那捆銅管,大概多粗?」
長貴拿手比了比:「比茶缸細點,跟搪瓷碗口差不多。
一捆大概十來根,拿帆布蓋著,露出來一截。」
「車上有幾個人?」
「兩個。
吳國梁坐前頭,司機旁邊坐著個穿藍工裝的,像是倉里的人。」
「車往哪個方向開的?」
「往南,過了廠門口那個路口,拐上城關街了。」
趙長富把這條信息記下來。
長貴把帶回家的代銷帳本碼好,回頭看了他一眼:「哥,你是不是要動他了?」
「快了。」
「那你小心點。
吳國梁那個人,他以前在廠里的時候就搞小動作,現在手裡有權了,保不齊還有別的後手。」
長貴把帳本用繩子捆好,「我那天還看見個事——
他那個吉普車,車牌子拿泥糊了一半,後頭的字看不清。」
「車牌號記了沒有?」
「記了前半截,後麵糊住了,只看見『陽城04-0』。」
長貴把繩結繫緊,「不過那個司機我認識,運輸隊的司機班有個姓王的。
以前給吳國梁開過車,後來調到別處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
趙長富把這條也記下來,拍了拍長貴的肩膀:「行,你該擺攤擺攤,有事跟我說。」
夜裡趙長富把今天摸到的情況碼了一遍——
調劑倉批條上的假章、出庫比入庫多出來的物資、待核銷物資的帳目、吳國梁一個人管章、長貴看見的那車銅管和糊了泥的車牌、運輸隊姓王的司機。
明天得先去省城查指標,回來再跟老韓碰布控方案。
六月二十號,趙長富搭長途汽車去了省城。
老韓給省城分局老同學寫的信揣在兜里,信紙折了兩折,封了口,封口處拿糨糊粘著,上面寫了收信人的名字。
汽車在省城長途站停下來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趙長富在站前小攤上吃了碗面,按著信封上的地址找到了省城分局。
老韓的老同學姓費,在分局刑警隊當副隊長,看完信,把信紙折好擱在桌上。
「礦山機械配件廠,在城北工業區。
我派個人跟你去。」
費隊長叫了個年輕民警,姓季,騎著三輪摩托把趙長富帶到了城北。
礦山機械配件廠是個中型廠子,鐵柵欄門,門楣上焊著鐵字,漆掉了大半。
趙長富亮證進了廠,找到供銷科。供銷科科長姓滿,是個四十來歲的圓臉男人。
聽趙長富問起從陽城調劑倉進銅材的事,她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
「銅材?進過。
五月份進了一批,六月份又進了一批。
都是協作價,比市價便宜不少。」
滿科長從抽屜里翻出兩張發票存根,推到趙長富面前,「你看看,一筆五月十二號,十噸,一筆六月五號,八噸。」
趙長富把發票存根拿起來看了一遍——
發票抬頭寫的是「省城礦山機械配件廠」,貨名「銅材」,數量跟調劑倉批條存根上的數字對得上。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發票底下附的入庫單存根上,驗收人簽字那一欄寫的是「滿林」,而實際驗收入庫的經手人簽的是「王華」。
他往下翻了一頁,又一張入庫單,驗收人簽字「滿林」,實際經手人還是「王華」。
「滿科長,這兩批銅你們實際入庫了多少?」
「發票上寫多少就入多少唄。十噸加八噸,十八噸。」
「入庫單上的驗收人是你簽的?」
滿科長湊過來看了一眼:「是我簽的。
不過我那會兒在外地出差,單子是回來補簽的。
貨是王華收的,他是倉庫保管員。」
「王華現在在不在?」
「在倉庫呢。」滿科長打了個電話,過了十來分鐘,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從倉庫那邊過來了,手上沾著油泥,工作服袖口磨得發亮。
他聽說趙長富是來查銅材入庫的事,臉色有點不自然。
「王師傅,五月份那批銅材,你實際點過數沒有?」
王華搓了搓手:「點過,十噸沒錯。」
「六月份那批呢?」
「八噸,也沒錯。」
「稱重的時候你在場?」
「在,磅秤就擱在倉庫門口,一車一車過的磅。」
趙長富把兩張入庫單存根拿起來比對了一下——
兩張單子上的驗收人簽字都是「滿林」,但筆跡不一樣。
五月份那張,字寫得方正;六月份那張,字寫得潦草,收筆往上挑。
他看了王華一眼:「這兩張單子上的簽字,都是滿科長簽的?」
王華湊過來看了一眼,猶豫了一下:「五月份那張是滿科長簽的。
六月份那張……是送貨的人拿來讓我轉交的,說滿科長已經簽好了,讓我收著。」
「送貨的人是誰?」
「調劑倉的,姓吳的經理,他自己跟車來的。」
趙長富把這兩張單子記在心裡。
從配件廠出來,他讓季民警先回去,自己找了個郵局,給老韓打了個電話。
「老韓,省城這家廠子有鬼。五月份那批貨是真的,六月份那批的驗收簽字有問題——
不是廠里人簽的,是吳國梁自己簽了讓人轉交的。」
老韓在電話那頭罵了一句:「媽了個巴子,他自己簽驗收單?
那貨到底進沒進省城的倉庫?」
「進了,王華說親眼看著過的磅,八噸。
可驗收簽字是吳國梁代簽的,這裡頭就有問題了——
貨進了,簽字是假的。
要麼是貨有問題,要麼是帳有問題。」
「你什麼時候回來?」
「明天,回去再說。」
從郵局出來,趙長富在省城新華書店門口停了一下。
櫥窗里擺著幾本新到的輔導書,其中一本《初中數學複習指導》是省城出版社出的,陽城那邊買不著。
他想起長秀明年要考高中,進去買了一本,讓售貨員拿紙包好,揣在挎包里。
六月二十一號傍晚,趙長富回了陽城。
他先去了趟廠供應科,找劉建偉。
劉建偉正在跟孔會計對帳,桌上攤著一堆磅單和發票,孔會計三十來歲,戴著一副圓框眼鏡,算盤打得噼啪響。
「孔會計,調劑倉那邊跟咱們廠有沒有帳目往來?」
孔會計把算盤一推,從抽屜里翻出一個藍皮帳本:「有,五月份調劑倉給咱們廠批了五噸銅材,協作價,錢已經付了。
可我核帳的時候發現個事——」她把帳本翻到五月份那一頁,拿手指頭點著一行數字,「他們開的發票上寫的是五噸。
可附過來的磅單存根上寫的是四噸半,差了半噸。」
「磅單存根呢?」
孔會計從帳本夾頁里抽出一張磅單,遞過來:「你看看,這上頭寫的淨重是四千五百公斤。
可發票上寫的是五千公斤。」
趙長富把磅單接過來看了一遍——
磅單存根上的數字是用原子筆寫的,字跡潦草,底下籤著「吳國梁」三個字。
他把磅單折好裝進兜里,跟孔會計道了謝,回了保衛科。
當天晚上,老金來了。
老金是廠里退休的老工人,六十來歲,平時在城東菜市場門口擺個修表攤,手藝好,嘴也碎,廠里廠外的事他都知道。
趙長富跟他在林慧的攤子上打過幾回照面,沒深聊過。
這回老金自己找上門來,手裡拎著個布袋子,袋子裡裝著兩盒煙。
「趙科長,聽說你在查調劑倉的事?」
趙長富讓他坐下來,倒了杯水。
老金把布袋子擱在桌上,壓著嗓子:「我這兒有個信兒,不知道有沒有用。
前兩天有個外地口音的人來我攤上修表,閒聊的時候說,他們那邊有個大戶在收銅,價錢比市價高兩成,有多少收多少。
我問他是哪兒的大戶,他說不清楚,只說是『南邊來的』。」
「南邊來的?」
「對,那人修完表就走了。
我尋思著這事有點怪——
銅材是國家計劃物資,私人哪能隨便收?
我就多留了個心眼。」
老金把布袋子往趙長富那邊推了推,「趙科長,我這不算賄賂吧?
就是兩盒煙,你抽著。」
趙長富把布袋子推回去:「煙你拿回去。
信兒我收下了。」
老金把布袋子拎回去,站起來要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還有個事。
調劑倉那個吳經理,前兩天在城東飯館請客,請的是運輸隊的人。
我路過瞅了一眼,桌上坐了五六個人,其中有個姓王的司機,以前給吳國梁開過車。」
趙長富把這條信息記下來。
老金走了之後,他把今天摸到的情況碼了一遍——
省城那批貨驗收簽字是吳國梁代簽的、廠里這批銅材發票跟磅單差了半噸、南邊來的大戶在收銅、吳國梁請運輸隊的人吃飯。
他拿起電話打給陳衛國:「調劑倉門口蹲了兩天了,有什麼動靜?」
「有,今天下午出來一輛卡車,車斗上蓋著帆布,往南開了。
我騎自行車跟了一段,跟到城關街南頭,那車拐進一條巷子,巷子口有個倉庫,門口沒掛牌子。
我沒往裡跟,記了車牌號。」
「車牌號多少?」
「陽城04-037。
跟長貴看見的那輛吉普車車牌前半截對得上。」
趙長富把車牌號記下來,掛了電話。
他靠在椅背上,把今天的事在腦子裡串了一遍——
吳國梁在調劑倉批條上做手腳、私刻公章、虛報數量、把多出來的銅材賣給南邊來的大戶、運輸隊姓王的司機給他開車運貨。
證據鏈快齊了,就差最後一步——摸清那個南邊大戶的底。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