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入的少,出的多
趙長富把條子接過來看了一遍——公章確實蓋得偏,紅印泥油洇出來一塊,章邊上糊了。
他把條子折好,跟那張通知單一起放著。
「劉科長,調劑倉那邊再打電話來,你拖一拖,就說廠里在研究。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sto🎶9.com
別應,也別一口回絕。」
「行。」
從供應科出來,趙長富在走廊里碰見錢友德。
錢友德手裡拎著一摞文件夾,看見他,站住了。
「趙科長,調劑倉的事你知道了?」
「剛知道。」
「吳國梁前天給我打了個電話,說要請我吃飯。」
錢友德把文件夾換了個手拎著,壓低聲音,「他說他在調劑倉弄了一批銅,問廠里要不要。
我說這個事歸供應科管,他說供應科他打過招呼了,請我吃飯是敘舊。
嗎的,他那張嘴,飯還沒吃完就能把你賣了。」
「你去不去?」
「去,看看他到底想幹什麼。」錢友德頓了頓,「趙科長,這個人我打交道打了十來年。
他請人吃飯,從來不會光是吃飯。」
「去了別應他。」
「我知道。」
錢友德走了。
趙長富回了保衛科。
他打開抽屜,把那個牛皮紙文件袋從裡頭翻出來——
錢友德年初給的,裡面是吳國梁這些年批過的條子、簽過的底稿、跟後勤處來往的字條,還有幾張維修單的底聯。
他把文件袋打開,把材料翻了一遍,抽出幾張跟調劑倉有關的條子,跟今天拿到的兩張放在一起比了比——
吳國梁的簽字筆跡一樣,起筆重,收筆往上挑。
但那張調撥通知單上的紅章,跟當年那些條子上的紅章不一樣。
那些條子上的紅章是「陽城市黎光機械廠物資調撥專用章」,圓的,章面清楚。
調劑倉這張通知單上的章也是圓的,但章面上的字是「陽城市物資局物資調劑倉」。
底下還有一行小字:「陽城市74」。
趙長富把那張通知單拿近看了看——
紅章邊緣缺了一塊,像是刻章的時候掉了一塊邊。
他把通知單擱下,從抽屜最裡頭翻出一個舊信封,信封里裝著一小塊紅紙片。
那半枚紅章碎片是1974年周大林案批條上撕下來的,他一直擱在抽屜里。
章面上印著「陽城市74」,底下那行小字被撕掉了。
他把紅紙片擱在通知單旁邊對了一下——
章面的字體、字號、缺邊的位置,全對得上。
半枚紅章碎片,跟調劑倉通知單上那枚章是同一枚。
趙長富把紅紙片擱回信封里,把信封擱回抽屜鎖好。
他坐在椅子上,把今天摸到的情況在腦子裡碼了一遍——
吳國梁去了物資調劑倉,手裡有批條權,向廠里推銷計劃外銅材,價格低得沒道理,
章蓋得歪,條子上的字是他簽的。
錢友德被請吃飯,劉建偉拖著不應。高文華讓先摸情況。
傍晚下班回家,趙長富在筒子樓門口碰見長貴。
長貴剛從代銷點回來,自行車后座上綁著兩個紙箱子,箱子裡是剛進的電子表。
趙長富幫他把箱子搬下來,兩個人抬上樓。
「哥,吳國梁那個人,你小心點。」
長貴把箱子擱在門口,拿袖子蹭了蹭額頭上的汗,「我前幾天在物資調劑倉門口看見他了,他坐著一輛吉普車,從倉里出來,車斗里裝著一捆銅管,拿帆布蓋著。」
「你認識那車?」
「不認識,吉普車,綠色的,車牌子沒看清。」
長貴把箱子搬進屋,「哥,他在倒騰東西吧?」
「你先別往外說。」
「我知道。」
長貴把紙箱子擱在柜子旁邊,「我就是跟你說一嘴。你心裡有數就行。」
夜裡趙長富躺在床上,把今天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吳國梁的調令、調劑倉的銅材、錢友德的飯局、長貴看見的那車銅管、還有那半枚紅章碎片。
明天得去趟物資局,查查調劑倉的批條存根。
他翻了個身,合上眼。
遠處傳來一聲夜班火車的鳴笛,長長的,從城北那邊過來,拖著一截尾音消失在夜裡。
六月十九號,趙長富去了趟市物資局。
物資局在城關街東頭,三層灰磚樓,牆皮有些地方起了殼,露出底下顏色更深的舊磚。
樓道里一股子油墨和舊報紙的味,越往上走越重,到三樓檔案室門口,那味道里又混進了一點樟腦球的氣息。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一扇,風灌進來,把掛在牆上的科室牌吹得輕輕晃蕩。
趙長富先找了局辦公室,把市局的顧問證亮出來,說要查物資調劑倉的批條存根。
辦公室的人是個三十來歲的科員,看了證,打了個電話,把他領到三樓檔案室。
管檔案的是個五十來歲的女同志,姓金,戴著老花鏡,頭髮在腦後綰了個髻,用一根黑鐵絲髮卡別著。
聽明來意,她把老花鏡摘下來擱在登記簿上。
「調劑倉是五月新成立的,批條存根都在那邊自己存著。
局裡只存季度匯總表。」金同志說著翻出一本牛皮紙封面的匯總冊,冊子邊角磨得發毛,封面上的字是用毛筆寫的,筆畫都洇開了。
她翻到六月那幾頁,「你看看這個。」
趙長富把匯總冊接過來看了一遍。
冊子是油印的表格,一格一格填著手寫數字,字跡潦草,有的地方用橡皮擦過又重寫,紙面擦得起了一層毛。
六月上半月,物資調劑倉一共批出去銅材四十五噸、鋁錠十二噸、鋼材三十噸。
調撥價那一欄全寫的是「協作價」,去向單位一欄寫著五個廠子的名字,其中一家就是黎光機械廠。
剩下的四家,一家是城北的農機修造廠,一家是城南的金屬製品廠,還有兩家是外地的,一個在省城,一個在臨省。
「這些批條都有指標嗎?」
趙長富把匯總冊翻到五月那幾頁。
五月的數字比六月小一些,銅材三十噸、鋁錠八噸,去向單位只有三家。
金同志把老花鏡戴回去,湊過來看了一眼:「調劑倉的物資來源是計劃外協作物資,按規定得有市計委的指標文號才能往外批。
匯總表上沒列指標文號,得去倉里查原始批條。」
「我去倉里查,需要什麼手續?」
「拿市局的介紹信就行。」
金同志從抽屜里翻出一張空白介紹信,拿鋼筆在上面填了抬頭和事由,推到趙長富面前,「我給你開。」
趙長富拿起來看了一眼,折好裝進兜里。
金同志又想起什麼,從柜子里翻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封面上印著「物資調撥管理暫行辦法」。
翻到其中一頁:「這是去年市里發的文,調劑倉往外批物資,得有計委的指標文號,批條上得註明文號。
你看這條——」她拿手指頭點著一行字,趙長富湊過去看了一遍,上面寫著「無指標文號者不得調撥,違者以違反計劃物資管理規定論處」。
趙長富把這本小冊子的封皮和那一頁記在心裡,跟介紹信一塊兒收好。
從物資局出來,趙長富騎車往城北去。
六月的天已經熱起來了,柏油路面被曬得發軟,車輪碾上去有黏滯感,路兩邊的楊樹葉子一動不動,蟬在樹梢上叫得人耳朵發脹。
物資調劑倉在城北工業區邊上,一座大鐵皮棚子,比黎光廠的倉庫大一圈,鐵皮頂在太陽底下明晃晃的,棚檐底下掛著一排冰凌似的鐵皮剪邊,風一吹嘩啦啦響。
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木牌,「陽城市物資局物資調劑倉」幾個字是新的,墨還沒幹透就被曬得起了皮。
院子裡停著兩輛卡車,車斗上蓋著帆布,帆布角拿麻繩勒著,看不清底下裝的什麼。
院牆根底下碼著一排鐵皮桶,有幾隻倒了,淌出來的黑油在泥地上洇開一片。
趙長富進了倉門,找到辦公室,把介紹信擱在桌上。
辦公室是鐵皮棚子裡隔出來的一間,靠牆擱著兩張辦公桌,桌上堆著帳本和磅單,牆角立著一個鐵皮櫃,櫃門上掛著一把永固鎖。
倉里的會計姓池,是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作服,袖口挽到肘彎,手腕上套著一副藍布套袖。
他看了介紹信,從鐵皮櫃裡翻出一摞批條存根,擱在桌上:「趙科長,你要查哪幾筆?」
「五月的全要,六月的全要。」
池會計把批條存根按日期碼好,一張一張鋪在桌面上。
存根是油印的固定格式,上面填著日期、品名、數量、調撥價、去向單位,底下是吳國梁的簽字和一枚紅章。
趙長富一張一張往下看——吳國梁的簽字筆跡很顯眼,起筆重,收筆往上挑,每一筆都壓在格線上,把油印的格線蓋住了。
每張批條上都有物資調撥專用章,章面上的字是「陽城市物資局物資調劑倉」,底下那行小字「陽城市74」也在。
他看了十幾張,看出一個規律來——
每隔三四張批條,就有一張章蓋得特別歪,印泥洇出邊,糊了章面。
跟他在廠里看到的那張調撥通知單上的章一樣。
他把章蓋得歪的幾張挑出來,跟正常章面的批條並排放著比了比——
正常章面上的字清晰,邊緣整齊;蓋歪的那幾張,章面缺了一塊,缺的位置在右下角,跟他在抽屜里那半枚紅章碎片上的缺邊對得上。
「池會計,這些章都是誰蓋的?」
「批條都是吳經理簽,章也是他蓋。
倉里就他一個人管章。」
「他蓋的時候你在旁邊看著沒有?」
池會計想了一下:「有時候在,有時候不在。
他蓋章的時候習慣把門關上,說是不讓外人看,怕學了他的筆跡去。」
他把一張蓋歪的批條翻過來,指著背面的印泥洇痕,「你看這個,印泥洇得這麼厲害,是章在印泥盒裡蘸多了。
我提醒過他一回,他說下回注意,可下回還是這樣。」
趙長富把這幾張批條抄了編號,折好裝進兜里,又問池會計要了五、六月的入庫台帳。
池會計從鐵皮櫃裡翻出一本硬皮帳本,封面寫著「物資調劑倉入庫台帳·1984」,翻開一看,紙頁上密密麻麻填著日期、品名、數量、來源單位。
趙長富掏出鋼筆,把出入庫的數字一行一行抄下來。
五月入庫銅材三十噸、鋁錠八噸,六月入庫銅材十五噸、鋁錠四噸。
出庫呢?五、六月出庫銅材四十五噸、鋁錠十二噸。
出入對不上。
入的少,出的多。
「池會計,出庫比入庫多出來的這些,走的是什麼帳?」
池會計把帳本翻到最後一頁,底下有一行小字:「待核銷物資,由吳經理經辦。」
趙長富把這句話記下來。
「待核銷物資是什麼意思?」
「就是還沒核銷的物資。
吳經理說,這些貨是從外地調進來的,手續還沒辦全,先擱在待核銷帳上,等手續辦齊了再轉正式入庫。」
「手續辦齊了沒有?」
池會計看了他一眼,聲音低下去:「沒見辦齊過。
五月的待核銷,六月還在待核銷上掛著。」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