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死刑

  第二天上午,小劉站在審訊室隔壁的觀察室里。

  審訊室的門開了一條縫,老韓故意側了側身,讓出門縫的視線。

  小劉從門縫往裡看了一眼——柳樹被銬在椅子上,低著頭。小劉看了幾秒鐘,往後退了一步,抓著韓護士的胳膊。

  「是他,那個耳朵,沒錯。」

  趙長富在旁邊把這句話記下來,簽上時間。

  

  老韓推門進來:「認出來了?」

  「認出來了。」

  「行,何晴一條,小劉一條,兩條指認夠用了。」

  老韓把帽子扣上,「柳樹那小子,這回不認也得認。」

  趙長富回到保衛科,把兩份指認筆錄並排放好。

  何晴的指認,小劉的指認,加上現場繳獲的電工刀,長貴說的手背新傷,林慧的誘餌證詞,還有三月那幾天柳某值夜班的記錄。

  證據鏈差最後一環——柳樹自己的口供。

  他不說,也能判,但判不實。

  他正想著,陳衛國推門進來:「趙科長,何晴她爹又來了,說想問問,何晴的筆錄會不會給柳某看。」

  「告訴他,不給看。

  審判的時候用,不公開。」

  陳衛國應了一聲出去了。

  趙長富靠在椅背上,把左胳膊的袖子往上擼了擼,紗布邊角有點松,他拿手按了按。

  紗布底下的傷口已經不疼了,剩一道淺淺的印子。

  傍晚趙長富到家的時候,趙母正在灶上做飯。

  趙長富坐下來吃飯,趙母把菜端上來,往他碗裡夾了一筷子炒雞蛋。

  長秀坐在對面,看了他好幾回,終於憋不住了:「哥,你那個傷,是抓那個姓柳的時候弄的?」

  「嗯。」

  「疼不疼?」

  「不疼了。」

  長秀點了下頭,低頭扒飯。

  趙母在旁邊說了一句:「以後這種事,你多帶幾個人。

  別老自己往前沖。」

  趙長富沒接話,扒了兩口飯,把筷子擱下來:「媽,案子快結了。

  結完了我歇兩天。」

  趙母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把菜盤往他那邊挪了挪。

  趙父坐在門檻上,拿一塊磨石磨一把舊剪子,磨兩下拿手指頭試一下刃口,試完了接著磨。


  夜裡趙長富躺在床上,把今天的指認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何晴簽了字,小劉點了頭,兩條指認加物證,夠用了。

  柳樹咬死不認,那就讓證據說話。

  明天得把材料整理出來送市局。

  他翻了個身,合上眼。

  窗外下起了雨,雨點打在樓道鐵皮檐上,噼噼啪啪響了一陣,又緩下去了。

  四月二十六號,市體育場。

  天陰著,沒下雨,風從北邊刮過來,把主席台上方的橫幅吹得鼓起來又癟下去。

  橫幅邊角拍在杉木桿子上,啪嗒啪嗒響。

  橫幅上寫著「陽城市嚴厲打擊刑事犯罪公審大會」,跟三月十八號那場一樣的白底黑字,一樣的杉木桿子高音喇叭。

  看台上黑壓壓坐滿了人,廠礦企業停工半天,機關學校組織來參加,各區縣來的幹部坐在前排。

  後頭是各廠職工,再往後是街道居民,拎著菜籃子的大媽、抱著孩子的小媳婦、蹲在台階上抽菸的半大小子。

  一層一層往上排。

  趙長富站在體育場東邊的入場通道口,左胳膊上的紗布已經拆了,剩一道淺粉色的印子,袖子放下來蓋著。

  老韓在他旁邊站著。

  「今天這個,比上回那個費勁。」

  老韓壓低聲音,眼睛盯著押解通道那頭,「柳樹咬死不認,光靠指認和物證,能判,但判多重不好說。

  方局昨晚上還跟我念叨,說證據鏈里缺口供這一環,怕判下來不夠重。」

  「流氓罪,嚴打從重。」

  趙長富看著押解通道。

  卡車已經進場了,車斗上站著兩個法警,後頭蹲著一排犯人,「夠用了。」

  「夠用是夠用,可這小子要是在庭上翻供——」

  「翻不了。

  何晴的指認筆錄、小劉的辨認記錄、電工刀、交接班記錄本,四樣東西擺在那兒,他翻供就是自找從重。」

  趙長富把袖子往上擼了擼,看了看胳膊上那道印子,「他那個人,悶,但不傻。

  他知道翻供沒好果子吃。」

  老韓沒再說什麼,把煙掏出來叼在嘴裡,沒點。

  柳樹被押上來的時候,剃了頭,穿著藍白條囚服,腳上拖著鐵鏈子,下車的時候鏈子嘩啦一聲響。

  他腳底下絆了一下,法警拽了他一把才站穩。


  他比白建軍矮半個頭,瘦,脖子細,站在主席台前面顯得單薄,囚服穿在身上晃蕩,像是借來的。

  他低著頭,右耳朵邊上那塊缺在太陽底下看得清清楚楚,像被誰拿指甲掐掉了一塊。

  宣判書念了十來分鐘。

  念到「被告柳樹,自一九八四年三月以來,多次於夜間尾隨女工,持刀威脅,嚴重危害社會治安,民憤極大」的時候——

  看台上有人喊了一嗓子「斃了他」,緊接著跟了幾聲附和。

  念到「雖被告拒不供認,然有受害人指認、現場物證、證人證言相互印證,證據確鑿」的時候,柳樹的肩膀抖了一下,頭低得更低了。

  念到「流氓罪,情節惡劣,嚴打期間從重,判處死刑」的時候,柳樹沒有腿軟。

  他從頭到尾直挺挺站著,脖子梗著,兩隻手垂在身側,法警一邊一個架住他胳膊的時候,他腳底下自己站穩了。

  趙長富看著柳樹被架住的那一瞬。

  他想起審訊室里柳樹說的最後一句話——

  「我以為她們永遠不會說。」

  老韓記筆錄的時候記下來了,趙長富後來翻筆錄又看了一遍。

  柳樹說這話的時候低著頭,聲音悶悶的,跟他在鍋爐房裡說話一個動靜。

  他以為那些女工會把事咽回肚裡,跟以前一樣。

  他算漏了一個何晴,算漏了一個小劉。

  卡車斗里蹲著五六個犯人,柳樹蹲在最裡面。

  卡車開動的時候他抬起頭,往看台上掃了一眼——

  不是掃人群,是盯著看台上某個方向,盯了好幾眼。

  趙長富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台邊上有一片藍布衫,幾個女工擠在一起坐著,臉看不清,只看見藍布衫和灰布衫混在一片。

  柳樹盯著那個方向,嘴張了一下,像是想喊什麼,又閉上了。

  法警拿手按了按他的肩膀,他低下頭去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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