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老犯人說過的一句話
四月三號,一早趙長富去了小蘇家。
小蘇家住在廠區後面的平房片,一排紅磚房,門前搭著油氈棚子,棚子底下擱著煤爐子和劈柴。
她媽開的門,五十來歲的女人,眼泡腫著。
看見趙長富亮了保衛科的證,把他往屋裡讓了讓,又回頭朝裡屋看了一眼。
「小蘇在裡屋,門關著。
同志,你勸勸她吧,兩天了,就喝了點粥。」
趙長富在裡屋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敲門。
他隔著門板說了句:「小蘇同志,我是保衛科趙長富。
想獲取本書最新更新,請訪問sto9.c🌟om
你不用開門。
我就站這兒說幾句話。」
屋裡沒動靜。
「晚上那條路,不只你一個人害怕。
二車間、一車間、服務公司,好幾個女工都跟車間反映過,說要調白班,說不敢走夜路。
你們都沒報案,廠里也沒往下查,這是廠里不對。
現在我在查了。
你要是不想說話,我不勉強。你要是想說,什麼時候說都行,找我,或者找你們車間老吳,都行。」
裡屋安靜了大概半分鐘,然後門板後面傳來一個低低的聲音:「趙科長……那天晚上,他穿的是廠里的工作服。」
趙長富沒有追問,只在門外應了一句:「好,我知道了。」
從小蘇家出來,趙長富騎上車去了厂部。
他先去了勞資科,調全廠夜班人員的排班表。
勞資科管排班的是個老會計,聽他說要三月全月的夜班表,翻了半個多鐘頭,從鐵皮櫃裡抽出一摞油印的表格。
「趙科長,咱廠三班倒的單位有七個——
一車間、二車間、三車間、動力車間、鍋爐房、服務公司、運輸隊。
夜班從晚上十一點到早上七點。
你要全廠的?」
「全要,那幾個車間發薪日是哪天?」
老會計又翻了翻本子:「全廠統一發薪,每月十五號。
夜班人員十六號早上下了班領錢。」
趙長富把這句話擱在心裡了——發薪日十五號,十六號早上下了夜班領錢。
發薪日當天夜班,第二天早上揣著錢走夜路。
他把七個單位的夜班排班表都抄了一份,抱回保衛科攤在桌上。
陳衛國進來看了他一眼:「趙科長,這是要查多少人?」
「三月份全廠夜班,七個單位,每天少說百十號人。
一個月下來,幾百人次。」
趙長富把排班表按日期碼好,「先把範圍收一收。
案發集中在三月,發薪日之後那幾天。
十五號發薪,十六號凌晨下夜班。
三月的十六號、十七號、十八號,這三天全廠上夜班的,全列出來。」
陳衛國坐到對面,拿過一張表開始抄。
兩個人抄到中午,列出來一張名單。
三天的夜班人員,七個單位加起來六十多個人。
趙長富把名單按單位分開,一個一個往下看。
看到鍋爐房那一欄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鍋爐房三班倒,夜班兩個人,一個正式工,一個臨時工。
臨時工那一欄寫著:柳樹,三十四歲,來廠兩年,負責夜班添煤、清渣、看壓力表。
「陳衛國,鍋爐房這個臨時工,你了解不了解?」
「鍋爐房的人我認得幾個,這個姓柳的沒打過交道。
聽說是從北邊來的,來了兩年,不愛說話,見了人點個頭就過去了。」
趙長富把名單上柳某的名字圈了一下。
下午他去了趟鍋爐房。
鍋爐房在廠區最北邊,一間大鐵皮棚子,裡面三台鍋爐,煤堆在棚子外面,老遠就能聽見鼓風機的嗡嗡聲。
趙長富進去的時候,白班的人正在清爐渣,一個老師傅拿鐵鍬往手推車裡鏟,另一個年輕工在搬煤。
「柳師傅在不在?」
老師傅把鐵鍬往地上一插:「夜班的柳樹?他今天請假了,說老家母親病了,回北山了。
走之前跟我說了一嘴。」
「他什麼時候走的?」
「昨天下午。今兒夜班我替他的班。」
趙長富在鍋爐房裡轉了一圈。鐵皮棚子角落裡擱著兩把長條椅,椅面上鋪著舊棉墊子,是夜班的人歇腳用的。
牆上釘著一塊木板,上面掛著交接班記錄本。
他翻了翻三月份的記錄——柳數的簽字筆畫很重,每一筆都像拿刀刻的,字跡壓在格子裡,把格線都蓋住了。
「他請假請了幾天?」
「說三四天。
他家裡老娘病了好幾年了,一年回去一兩趟。」
老師傅把鐵鍬往車斗里一磕,煤渣子嘩啦響,「趙科長,柳樹咋了?
那小子平時悶得跟個葫蘆似的,誰想到他身上有事。」
「沒事,核實點情況。」
從鍋爐房出來,趙長富站在煤堆旁邊,把今天摸到的信息過了一下——
三月發薪日之後那幾天全廠上夜班的六十多個人,鍋爐房這個柳樹,夜班,臨時工,來廠兩年,不愛說話。
三月十六到十八號值夜班,四月二號請假回老家,說母親病了。
他騎上車去了趟廠醫院,找老周媳婦。
老周媳婦姓韓,在廠醫院當護士,聽趙長富問起三月那個被跟的小護士,把口罩摘下來掛在耳朵上。
「趙科長,那個小護士是我手底下的,叫小劉,二十歲,才來半年。
三月十六號晚上,她下夜班回宿舍,走的就是後面那條牆根路。
她說後頭有個人跟著她走了一段,她停下來那人也停,她快走那人也快走,嚇得她跑到宿舍門口才敢回頭。
回頭一看,那人拐進牆根底下不見了。」
「她看清那人什麼樣了?」
「沒看清,天太黑了。
她說那人穿的是深色衣服,身上有股煤煙味。」
趙長富把「煤煙味」這三個字在心裡擱了一下。
「還有。」
韓護士壓低聲音,「小劉說,那人走的時候,她聽見他咳嗽了一聲。
聲音挺悶的,像是嗓子有毛病。」
「哪種悶?」
「就悶悶的,跟捂著嘴咳似的。」韓護士想了想,「我們醫院的大夫管那種咳法叫『痰咳』,老煙槍、矽肺的,都是那個動靜。」
趙長富從廠醫院出來,天已經擦黑了。
他騎上車回了保衛科,把今天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點上一支煙,他在辦公室坐了一會兒,燈開著,他把三月夜班名單又攤開來,一個一個往下看。
徐徐的煙霧中,他一邊翻看名單,腦子裡想起一件事——
那一年在牢里,隔壁鋪位睡過一個老犯人,是因為「作風罪」進來的,判了七年。
老犯人有個習慣,晚上睡不著就趴鋪板上拿指甲刻牆,刻的什麼看不清,問他也不說。
「我從不碰會喊的,我專挑把哭聲咽回肚裡的。」
老犯人說過這麼一句話。
那會兒趙長富問他為什麼。
老犯人翻了個身,說:「會喊的招人,不喊的才安全。
那些被碰了不吭聲的,是覺得這事兒說出去丟人,比受罪還丟人。
她們咽回去,這案子就沉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