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趙科長,這事我不好說
第二天上午,趙長富正在保衛科整理公審大會的安保總結,門口有人敲了兩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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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高雅站在門口,手裡攥著個筆記本,穿了一件灰藍色的罩衫,頭髮紮成馬尾。
「趙科長,廠報要做公審大會的後續報導,想採訪你一下。」
趙長富站起來,把椅子讓出來:「坐。」
高雅走進來,在桌邊坐下來,把筆記本翻開,從兜里摸出一支鋼筆。
她低頭在本子上寫了兩個字,抬起頭來:「趙科長,白建軍這個案子,你從接手到結案前後用了多久?」
「從三月七號到三月十八號,十一天。」
「十一天破一個系列搶劫案,你覺得關鍵在哪裡?」
趙長富想了一下:「關鍵在現場和走訪。
倒走的腳印、三家理髮店、六個復員兵——
這些東西擱在一塊兒,才拼出一個嫌疑人來。」
高雅在本子上刷刷記了幾筆,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趙科長,你說話跟別人不一樣。
別人接受採訪都說『在上級領導下』『同志們共同努力』,你就直接說案子本身。」
「案子本身就是那些東西。
說別的沒用。」
高雅笑了一下,低頭在本子上又記了一筆。
記完了,她把鋼筆帽套上,合上本子,擱在桌上,沒有馬上走。
「趙科長,還有一件事,跟採訪沒關係。」
她把手伸進隨身帶的布包里,摸出來一個用舊報紙包著的東西,擱在桌上,「這是上回你幫宣傳科解圍的事,我一直沒謝你。
織得不好,你別嫌棄。」
趙長富把舊報紙打開——
裡面是一條圍巾,深灰色的,粗毛線織的,針腳有點不均勻。
有一處還漏了一針,留了個小洞。
「我織得慢,織了一個多月。」高雅低著頭看著那條圍巾,「不知道你喜不喜歡這個顏色。」
趙長富把圍巾拿在手裡。
毛線是新的,但有一種舊棉布的味道,大概是跟衣服擱一塊兒久了染上的。
他把圍巾對摺了一下,搭在椅背上。
「灰色好。」
高雅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臉有點紅,又把頭低下去了。
「趙科長,那我回報社寫稿了。
稿子寫好了拿給你看一眼,免得寫錯了。」
「行。」
高雅站起來,拿起筆記本和鋼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推門出去了。
趙長富坐在椅子上沒動,看著桌上那條灰圍巾,搭在椅背上的一角拖到桌沿外面,在風裡微微晃。
他把圍巾拿起來,疊好,擱進抽屜里,跟白建軍案的卷宗並排放著。
抽屜關上又打開,他看了一眼那個抽屜,又把圍巾拿出來,搭回了椅背上。
下午下班的時候,高雅從宣傳科出來,在廠辦門口碰見他。
她站在台階上,他站在台階下,兩個人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一高一矮,中間隔著一米多的距離。
她低頭理了理罩衫的袖子,他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
騎上車往家走的時候,路過廠門口,看見傳達室的窗台上擱著一塊新寫的告示牌。
上面拿粉筆寫著:「女工宿舍區:自即日起,夜班下班須結伴同行,嚴禁單獨走夜路。」
底下一行小字:「廠保衛科·廠女工委聯合通知」。
趙長富捏住車閘,腳點著地,把告示牌上的字看了一遍。
廠保衛科——他自己簽發的。女工委那邊報上來,說女工下夜班走夜路不安全,他簽了字,通知發下去了。
告示牌旁邊站著兩個剛下班的女工,一個瘦高個兒,一個圓臉,正湊在一起看那塊牌子。
圓臉的說:「這下好了,以後結伴走。」
瘦高個兒說:「結伴也不安全,路上連個燈都沒有。」
趙長富把這句話記在心裡了。
他踩上腳蹬子往家騎。
到家的時候趙母已經把飯擺好了。
趙長富坐下來吃飯,隨口說道:「今兒高雅採訪我了,
還給我送圍巾了。」
「你收了嗎?」
「收了。」
趙母手裡的筷子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沒往下問。
臉上浮現出一抹笑意。
……
四月二號,天暖了,廠區路邊的楊樹開始掛絮,風一吹,白毛毛糊人一臉。
趙長富正在保衛科整理一季度的巡邏記錄。
老周敲門進來,手裡攥著個搪瓷碗,碗裡是半碗涼茶。
他把碗擱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來,壓著嗓子。
「趙科長,跟你打聽個事。
你們保衛科最近有沒有接到啥……女同志那邊反映的情況?」
趙長富把筆擱下:「什麼情況?」
「就……夜班下班路上那點事。」
老周拿手指頭在桌面上點了兩下,又縮回去了,「我媳婦在廠醫院當護士。
前天晚上她們科一個小護士下班回宿舍,走到後面那條牆根路,說後頭有人跟著。
小護士跑回宿舍鎖上門,一宿沒敢關燈。
第二天眼睛腫著來上班。
護士長問她,她說不清,光哭。」
「報沒報案?」
「報啥案啊。
那小護士連跟人說自己被跟了都臊得慌,哪還敢去派出所。」
老周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我就是跟你提一嘴。我媳婦說,這已經不是頭一個了。」
趙長富微微點頭。
他讓老周先回去,自己在保衛科坐了一會兒,翻了翻三月以來女工宿舍那邊的巡邏記錄。
記錄上乾乾淨淨,沒有一條跟這事有關的。
下午他去了趟廠工會。
女工委的主任姓華,五十來歲,胖胖的,說話慢條斯理。趙長富把老周反映的情況說了一遍。
華主任聽完,手裡轉著一支鋼筆,轉了好幾圈才放下。
「趙科長,這事我不好說。
三月里是有幾個女工請假,說是身體不好,有一個請了半個月了,還沒回來上班。
我去問過,人家不說。
再問就哭。」
「哪幾個車間的?」
華主任翻了翻本子:「二車間兩個,一車間一個,還有服務公司一個。
都是二十來歲沒結婚的姑娘。」
趙長富把名字記下來,出了工會往二車間走。
車間裡機器轟隆隆響著,他在門口等了十來分鐘,等到換班的空檔,找著了其中一個女工,姓何,叫何靜。
她二十出頭,瘦,臉蛋上還有幾顆雀斑,工裝袖子挽到手肘,手上帶著線手套。
「何靜,耽誤你兩分鐘。
我是保衛科的趙長富。」
何靜正在更衣櫃前面換鞋,聽見「保衛科」三個字,手停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繼續繫鞋帶?
系了一會兒,帶子打成個死結。
「想問點事,最近下夜班路上有沒有碰見什麼……」
「沒有。」
何靜沒等他說完就打斷了,「我挺好,沒事。」
她說完就站起來,拎著飯盒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看了趙長富一眼。
那一眼裡有點東西,一閃就沒了,然後她快步走了,背影拐進車間大門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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