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全對上了
刮完了鬢角,姓白的換手拿毛刷掃碎頭髮,右手腕子露了出來——
就在腕骨外側,一塊圓疤,菸頭燙的似的,皮面發亮。
他掃完碎頭髮,右手又縮回袖子裡去了。
趙長富在鏡子裡把這塊圓疤看了個清楚,心裡擱了一下。
「白師傅,你手腕上那塊圓的,怎麼弄的?」
姓白的把毛刷擱在檯面上,拿鏡子從後面給趙長富照了照後腦勺:「早年在部隊,夜裡放哨打瞌睡,菸頭燙的。」
他頓了一下,把鏡子掛回架子上,「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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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
趙長富站起來,從兜里掏錢。
他遞過去一張兩塊的,姓白的接了,從兜里摸出幾張毛票找給他。
趙長富接錢的時候,手指頭在他虎口那塊繭上蹭了一下。
繭很硬,像老樹皮。
「白師傅,你手上這塊繭,不像剃頭剃出來的。」
姓白的把錢放進兜里,看了趙長富一眼,沒說話。
「我走了。」
趙長富推門出來的時候,胖師傅跟到門口,低聲問:「同志,老白是不是有事?」
「沒事,就是問問。」
趙長富騎上車往廠里走。
路過城東菜市場門口,林慧的攤子支在路上面,她正拿一塊舊帆布把郵冊和電子表往三輪車斗里蓋。
林慧的攤子,倒騰郵票,也開始賣電子表了。
她看見趙長富騎車過來,直起腰。
「趙科長,又去查案了?」
「嗯,你最近收攤早?」
「這兩天黑得早,攤子擺到五點半就沒人了。
我往回挪了挪,省得在道牙子底下招風。」
她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尖上的灰,「你頭剃了?」
「嗯。」
「挺精神。」
林慧沒再多說,低頭把帆布角掖好,拿繩子勒了兩道。
趙長富站在車旁邊看了一會兒。
她的手指頭凍得有點紅,勒繩子的時候使不上勁,勒了兩回沒勒緊。
趙長富把車支好,走過去接過繩子,幫她勒緊了。
「謝了。」林慧把剩下的繩子繞在車把上。
趙長富沒說什麼,騎上車走了。
騎出去十來步,回頭看了一眼——
林慧正推著三輪車往巷子口走,藍布帆在車斗上蒙得嚴嚴實實,車軲轆碾過路面的泥,留下一道彎彎扭扭的印子。
回到保衛科,趙長富把門關上。
從抽屜里摸出那本名冊,翻到城東紅星理髮店那一頁——
白某,二十九歲,北山縣紅旗鄉人,1979年入伍,1983年復員,分配至市飲食服務公司紅星理髮店。
他擱下名冊,從另一個抽屜里翻出齊鐵柱那案的卷宗。
齊鐵柱也是北山縣紅旗鄉的。他把兩個地址並排看了一眼——
北山縣紅旗鄉,一個齊家坳,一個白家溝。
同鄉不同村,差著十來里地。
趙長富把齊鐵柱卷宗翻到最後一頁,上面有齊鐵柱的復員信息——
1974年入伍,在偵察連待過。
他把這條信息跟白某的檔案並排放著看——
兩個人都在偵察連待過,一個七四年,一個七九年,差著五茬。
他摸起電話,打給了北山縣局的馮股長。
電話等了十來分鐘才接通。
「馮股長,我趙長富。
跟你打聽個人——
北山縣紅旗鄉白家溝的,姓白,叫白建軍,七九年十一月入伍,三十八軍偵察連的,現在在陽城紅星理髮店。」
馮股長在電話那頭翻了一會兒本子:「白建軍,七九年十一月入伍,分到三十八軍偵察連,八三年復員。
這人怎麼了?」
「沒什麼。
就是確認一下。」
趙長富把名字記在本子上,「他家裡什麼情況?」
「父母都在,還有個弟弟在鄉拖拉機站。
家裡成分中農,沒什麼事。」馮股長頓了一下,「趙科長,是不是又有什麼案子牽扯到他?」
「沒有,就問問。」
掛了電話,趙長富把「白建軍」這三個字寫在名冊邊上。
他靠在椅背上,把今天理髮的時候觀察到的幾件事串了一遍——
虎口的握槍繭,摸腰後那個動作,逆著刮臉那幾刀,後脖頸子上那塊紅,還有右手腕上那塊圓疤。
目擊者說的圓疤、白手套、後脖頸紅癬,全對上了。
倒走的腳印也對上了。
他把名冊合上,擱進抽屜里鎖好。
天已經全黑了,走廊里亮著燈。
陳衛國從外頭巡邏回來,在門口碰見他。
「趙科長,城西那邊又加了一班巡邏。
我之前碰見老周,他說這兩天他們那片兒夜裡老有動靜,可能是野狗翻垃圾。」
「接著巡。」
趙長富站起來,「明天我去趟城西新風理髮店,會會那個姓安的,把步兵連那邊排除掉。」
「那個姓安的?」
「嗯,排除了他,剩下的就收口了。」
出了保衛科,趙長富騎上車往家走。
三月初的夜風還涼,吹在剛剃過的脖子上,有點扎。
他騎到筒子樓底下,抬頭看見自家窗戶亮著燈,長秀的影子在窗戶上晃了一下——
大概是又趴在桌上寫作業。
他鎖好車上了樓。
推門進去,長秀抬起頭:「哥,你頭髮理了?」
「嗯。」
「挺好看,我哥最帥了。」
長秀低頭繼續寫作業。
趙母從灶上探出頭來:「飯在鍋里,自己盛。」
趙長富把外套脫下來掛好,坐下來吃飯。
趙父坐在門檻上修那個舊收音機,已經修好了,正拿一塊布擦外殼。
趙長富吃完了飯,把碗擱進水池,回小屋躺下了。
夜裡他躺在床上,把白建軍這個人又過了一遍——
北山縣紅旗鄉白家溝,七九年入伍,三十八軍偵察連,八三年復員,手藝是部隊裡學的,虎口繭是握槍握出來的。
走路穩、帶彈性,倒著走對他來說跟正著走一樣容易。
右手腕圓疤對上了,後脖頸紅癬對上了,白手套、灰夾克、步態、倒走全對上了。
次日,趙長富去了城西新風理髮店。
這回他沒理髮,進門直接找了店長。
店長姓何,是個瘦高個兒。
聽說是市局的,他把趙長富讓進櫃檯後頭那間巴掌大的辦公室,搬了把椅子讓他坐。
「安林師傅在不在?」
「在,後面燒水呢。」
何店長拿手往後面指了指,「趙同志,是不是他請假太多的事?
我跟公司反映過好幾回了——」
「不是,就問他幾句話。」
安林從後面出來,手裡拎著把洋鐵壺,看見趙長富愣了一下。
三十一歲的人,黑臉膛,肩膀寬,站在那兒像一堵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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