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理髮,白師傅
老韓把煙點上,抽了一口:「你這腦子,把線頭串了一遍,比我強。
我干刑偵二十來年,碰上這種倒著走的,第一反應是這人是不是踩高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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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長富沒接話,跟老韓點了個頭,騎上車往家走。
路過城東菜市場門口,林慧的攤子已經收了,地上剩了幾片爛菜葉和一道三輪車軲轆印。
他看了一眼,沒停,繼續往筒子樓騎。
到家的時候趙母已經把飯擺上了。
長秀在裡屋寫作業。
趙父坐在門檻上修一個舊收音機,後蓋敞著,露出裡面的電子管和線圈。
他最近接私活的方式有所改變,有時會拿到家裡修。
趙長富坐下來吃飯,趙母在旁邊念叨了一句「今兒咋回來這麼晚」,他應了一聲「跑案子」,趙母就沒再問。
吃完飯他回屋,把今天跑的三家店和六個復員兵在心裡過了一遍——
紅星店的胖師傅看見白手套腕子上的圓疤,工農店的劉師傅看見後脖頸子的紅癬。
新風店的鄭師傅看見倒走的步態,金科長說城西店那個姓安的老請假。
他把這些在心裡碼好,靠在床頭。
窗外傳來一陣收音機的聲音,是趙父修好了那個舊收音機,在放新聞。
趙長富聽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窗前,點上一支煙。
他明天得先去城西新風理髮店,會會那個姓安的,然後去紅星理髮店,看看那個偵察連出來的姓白的到底什麼樣。
三月八號,天又陰了。
風從北邊刮過來,帶著一股還沒化透的土腥氣。
趙長富沒先去城西。
他先繞到城東紅星理髮店門口轉了一圈。
胖師傅在門口掃地,看見他,把笤帚一拄:「同志,又來啦?
昨兒不是問過了嗎?」
「今兒不問你,問你店裡的人。」
趙長富把車支在門口,「你們店那個姓白的,今兒在不在?」
胖師傅往店裡努了努嘴:「在,里手那把椅子,正給個老頭刮臉呢。」
趙長富沒急著進去。
他站在門外隔著玻璃看了一會兒。
姓白的正在給一個老頭刮下巴,右手捏著剃刀,左手繃著老頭臉上的皮,動作不快不慢,看著沒什麼毛病。
但趙長富多看了幾刀,看出不對勁來——他刮臉的路線是反的。
一般師傅刮臉從耳根往下順,他偏從下巴往上逆著刮。
老頭閉著眼沒吭聲,估計是不常來,摸不清好壞。
刮到嘴角的時候,姓白的手停了一下,眼睛往窗外瞟了一眼,又收回來接著刮。
趙長富推門進去了。
「同志,理髮?」
櫃檯後頭還是那個織毛衣的小姑娘。
「理髮。」
趙長富往靠門那把空椅子上一坐,「等那位師傅刮完。」
胖師傅從外頭進來,把笤帚擱在門後,拿圍裙擦了擦手:「我給你剃吧,老白那邊還得一會兒。」
「不著急,等他。」
胖師傅愣了一下,沒再讓,退到牆邊坐著。
他點了根煙。抽了兩口,湊過來壓低聲音:「同志,你是不是沖老白來的?」
趙長富沒承認也沒否認,反問他:「他手藝怎麼樣?」
胖師傅拿煙點了點裡手那把椅子,聲音更低了:「手藝倒是有兩下子。
上個月有個客人下巴上長了個火癤子,他拿刀尖繞著癤子刮,一圈颳得乾乾淨淨,癤子皮都沒破。
我幹了十五年,不敢那麼刮。可就是吧——」
胖師傅把煙夾下來,「他這人悶,一天說不了十句話。客人問三句他答一句。
再就是手上沒輕重,好犯愣,刮著刮著人就走神了。
有一回把我一個老主顧的下巴颳了個小口子,人家不樂意了,他也沒說句軟話,就擱那兒站著,虎了吧唧的,連句『對不住』都不會說。」
正說著,里手那把椅子上的老頭刮完了,姓白的拿熱毛巾給老頭擦了臉,解了圍布,抖了兩下。
老頭站起來照了照鏡子,摸了摸下巴,說了句「還行」,把錢擱在檯面上走了。
姓白的彎腰把檯面上的碎頭髮掃進簸箕,倒進牆角的鐵桶里,然後拿拍子拍了拍椅子:「這兒。」
趙長富走過去坐下來。姓白的把圍布抖開,往他脖子上一圍,塞了塞領口,動作利索。
但手指頭碰到他後脖頸的時候,趙長富注意到他的手停了一下,又繼續塞。
「怎麼理?」
「推短,兩邊刮乾淨。」
姓白的沒再問,拿起推子,套上三號卡尺,從鬢角開始往上推。
推子嗡嗡響著,頭髮茬子簌簌往下掉。
趙長富從鏡子裡看他的手——右手虎口上有一塊繭,黃褐色,鼓起來一層,比一般剃頭匠的繭厚得多。
剃頭匠的繭長在食指和拇指內側,是捏刀捏出來的,位置偏下。
他這塊繭長在虎口正中間,虎口是握槍的地方。
趙長富沒看他的臉,看的是他的手怎麼拿推子。
姓白的拿推子跟拿剃刀一個姿勢,都攥得很實,指節發白。
一般師傅拿推子輕飄飄的,靠手腕帶,他使的是整條胳膊。
推完了左邊,換右邊。
趙長富從鏡子裡看見他推鬢角的時候,左手不自覺地往腰後摸了一下——
什麼也沒摸到,手又收回來了。
趙長富知道這個動作,是摸槍的動作。
「白師傅,聽你口音不像本地人?」
「嗯。」
「哪兒的人?」
「北邊。」
「北邊哪兒?」
姓白的頓了一下,推子停了半秒,又接著推:「北山縣。」
趙長富在鏡子裡和他對視了一眼。
姓白的沒躲,也沒什麼表情,眼睛又回到推子上。
「北山我去過,紅旗鄉那邊。」
姓白的沒接話。
推完了右邊鬢角,換推子剃後脖梗子。
趙長富從鏡子裡看見他後脖頸上有一塊紅——
在左邊,靠近耳朵根底下。
那塊紅有指甲蓋大小,皮糙糙的。
跟他昨天在紅星店胖師傅嘴裡聽到的對上了。
推完了頭,姓白的拿毛刷掃了掃趙長富脖子上的碎頭髮,又拿熱毛巾擦了一遍。
然後拿了剃刀,在盪刀布上蹭了幾下,開始刮鬢角和耳根。
趙長富能感覺到刀鋒貼著皮膚走,力道很輕,但穩,手一點不抖。
刮到耳根底下的時候,姓白的袖子往上滑了一截,趙長富從鏡子裡看見了——
左手腕子內側,一塊斜疤,像刀劃的,應該有年頭了。
右手腕上還壓著推子,袖口勒得緊,看不見。
「白師傅,你這手藝跟誰學的?」
「部隊裡學的。」
「部隊裡還教剃頭?」
「偵察連,敵後偵察,得自己收拾。」
趙長富沒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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