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膽兒也太肥了
趙長富出了儲蓄所,站在門口又看了一眼巷口那行倒走的腳印。
三月的日頭已經有點晃眼了,泥地里的腳印踩得淺,前掌印陷下去,後跟印就浮在浮土上,一溜排到巷口。
混進被騾馬蹄子、板車軲轆和很多布鞋踩爛的泥漿里。
他走到巷口,回頭看了一眼儲蓄所門口那堆人——
營業員還在裡屋坐著,外頭圍著的人越來越多,有拎著菜籃子的老太太踮腳往裡瞅,有騎自行車路過的工人停下來打聽。
人群里有人念叨:「嚴打還沒結束呢就敢搶儲蓄所,這人膽兒也太肥了。」
趙長富把現場在心裡過了一遍——
一個人,土銃,蒙面,倒走,只拿整錢,分幣不動,手法乾淨,作案時間選在上午十點半,人流最多的點。
搶完混進集市,幾十秒的事。走的時候還能打一槍鎮場子,不慌不忙。
這應該不是頭一回,可能是慣犯。
他推著車往路對面走,路過國營新風理髮店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理髮店的門開著,裡面一個老師傅正給一個老頭刮臉,剃刀在盪刀布上來回蹭了兩下,刷子蘸了肥皂沫往老頭下巴上抹。
門口的木頭幌子還在轉,三色圓柱吱呀吱呀地響。
趙長富看了那個幌子一眼。
他回到廠里,就接到了案件最新線索。
傍晚下班前,他去了趟市公安局。
方遠征在辦公室里,桌上攤著一份剛送來的案情簡報,城西儲蓄所被搶的事已經報上來了。
「你去看過了?」方遠征把簡報推過來。
「看了。
倒著走的,前掌深後跟淺,常走山路的人。」
趙長富坐下來,「三月內這是第三起。」
方遠征把煙按滅在菸灰缸里。「三起。
同一個手法。
頭一起是城東儲蓄所,二月底,一個人蒙面拿土銃,搶了二百多塊。
第二起是城北供銷社門市部,三月三號,也是一百多塊。
今天這是第三起,三百多。」
他把簡報往前推了推,「嚴打還沒收口呢,一個禮拜連搶三家。
我們壓力很大啊。」
趙長富把三起案子的簡報並排看了一遍——
作案時間都在上午九十點鐘,目標都是現金流動大的儲蓄所和門市部,手法一模一樣——
蒙面、亮銃、只拿整錢、倒走退出、混進人流。
三起案子,三個現場,方圓不超過五公里。
「你覺得是什麼人?」
「復員兵,山里出來的,練過。」
趙長富把簡報上那行腳印的描述又看了一遍,「偵察兵出身,倒著走能消除正常步態特徵。
沒有監控,沒有目擊者看清臉。每次搶完就混進集市。」
方遠征靠在椅背上,看著他。「接著說。」
「我注意到一個細節,三個現場附近,都有一家國營理髮店。」
方遠征愣了一下,把簡報翻到第二頁,上面列著三個案發地點周邊單位。
他掃了一遍,抬起頭。
「第一家現場西邊三百米,國營紅星理髮店。
第二家現場對過,國營工農理髮店。
第三家——城西儲蓄所巷口,國營新風理髮店。」
方遠征把簡報往桌上一拍,「三家理髮店,都是同一個系統。」
「我明天開始跑這三家店。」
趙長富站起來。
方遠征擺了擺手:「你那個顧問工作證,一會兒去一樓領了。
車牌子也給配了一塊,省得你老騎自行車跑案子。」
趙長富下樓領了顧問工作證和一塊市局通行牌,裝在兜里出了市局大門。
天已經擦黑了,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他騎上車往家走,腦子裡把三個現場串了一遍——
倒走的腳印,前掌深後跟淺,復員兵,偵察連,常走山路,混進集市,手法乾淨,分幣不取只拿整錢,銷贓渠道穩定,一個禮拜連做三起,不慌不忙。
到家的時候,長秀正趴在桌上寫作業,面前擱著一本新華字典,包著舊報紙書皮,書皮上拿原子筆寫著「長秀」倆字。
長秀的身體恢復狀況不錯,已經複課了。
但要定期去醫院復檢。
趙母在灶上熱飯,趙父坐在裡屋門口拿銼刀修一個舊鎖頭,鎖頭擱在門檻上。
趙長富把中山裝脫下來掛好,在桌邊坐下來。
長秀抬起頭:「哥,你今兒上台發言了?」
「嗯。」
「說啥了?」
「三句話。」
長秀笑了:「三句話?哥你也太省了。」
趙母把飯菜端上來,一盤炒白菜,一盆鯽魚燉豆腐,幾個貼餅子。
趙長富拿起筷子剛要吃,趙父把銼刀和鎖頭往門檻邊上一擱,說了一句:「案子歸案子,日子歸日子。」
趙長富沒吭聲,低頭吃飯。
長秀在旁邊捂著嘴笑,被他瞪了一眼,趕緊把笑憋回去了。
吃完飯,趙長富回到小屋,點上一支煙,把今天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三月六日,城西儲蓄所,倒走腳印,前掌深後跟淺,偵察兵,三家理髮店。
他把這些在心裡碼好,靠在椅背上。
窗外傳來一陣警笛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趙長富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樓下那輛警用三輪摩托拐出廠區大門往城西方向去了。
三月七號,一早下了場小雨,到八點多鐘雨停了。
太陽從雲縫裡拱出來,把路面的積水照得明晃晃的。
趙長富先去了城西那家國營新風理髮店。
店在儲蓄所巷口把角,門臉朝西,兩扇玻璃門上貼著紅紙剪的「理髮」倆字,紙邊捲起來了。
推門進去,一股肥皂味和熱毛巾的蒸汽味撲面而來。
店裡三把鐵椅子,兩把空著,靠里那把上坐了個老頭,正仰著臉讓老師傅刮下巴。
牆上的鏡子水銀掉了幾塊,照出來的人臉上有麻點。
「同志,理髮?」
櫃檯後頭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站起來,圍裙上別著一排發卡。
「不剃頭。
我是市局的,想跟你打聽點事。」
趙長富把顧問證亮了一下,「昨天上午儲蓄所被搶的事,你們店裡有人看見什麼沒有?」
女人愣了一下,回頭朝里喊了一嗓子:「鄭師傅!市局的來了!」
刮臉的老師傅把剃刀往盪刀布上蹭了兩下,跟老頭說了句「稍等」,擦著手走過來。
五十來歲,禿頂,剩下的頭髮也花白了,兩隻手骨節粗大,虎口上一層黃繭。
「昨兒上午我在這兒給人刮臉呢,聽見外頭『砰』一聲,悶響。
我還當是誰家崩爆米花。
後來聽見人喊『搶錢了』,我推門出去瞅了一眼,那人已經退到巷口了,一轉身就沒了。」
鄭師傅拿圍裙擦了擦手,「倒退著走,跟踩了彈簧似的,一彈一彈的。
我剃了三十年頭,什麼走路姿勢沒見過,倒著走這麼利索的,頭一回。」
「那人穿什麼?」
「灰夾克,藍褲子,頭上戴個帽子壓得低。
臉沒看清,光瞅見個後腦勺。」
「後腦勺什麼樣?」
鄭師傅想了想:「頭髮挺短,後脖頸子曬得黑,有個痱子還是瘡,紅了一塊。
離得遠,就瞅見這些。」
趙長富把這個細節在心裡記下了。
他又問了幾句,鄭師傅說那天上午店裡就他和櫃檯那女人在,沒別的客人。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