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只有三句話

  三月六號,驚蟄。

  趙長富是被筒子樓走廊里一陣挪煤坯的聲響吵醒的。

  他睜開眼,窗外天還沒大亮,隔壁王嬸已經在樓道里碼蜂窩煤了,鐵簸箕刮著水泥地,刺啦刺啦的。

  他坐起來,把枕頭底下壓著的《陽城日報》抽出來——

  昨天傍晚從傳達室順手拿的,還沒看完。

  頭版是嚴打第二戰役的階段性戰果通報,二版是廠礦動態,三版下半截登著市里要開表彰大會的通知。

  趙長富把二版上那條「黎光廠實現首季安全生產開門紅」掃了一眼,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

  俱樂部炸成那樣,開門紅。

  報紙這東西,翻翻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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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報紙折好擱在枕邊,穿上衣服出了裡屋。

  趙母已經在灶上忙活了。

  鍋里煎著兩個雞蛋,邊上熱著昨天剩的玉米面粥。

  趙父坐在廚房門口的小板凳上,膝蓋上擱著一把舊扳手,正拿一塊棉紗來回擦。扳手上的鏽跡已經磨得發亮了,他還是在擦。

  擦完把棉紗疊好塞進褲兜,扳手擱進腳邊的工具箱裡,合上蓋。

  這是他做私活的傢伙事,寶貝得很。

  「起來了?」

  趙母沒回頭,「今兒不是開會嗎?

  把柜子里那件藍中山裝換上,我昨晚給你熨出來了。」

  趙長富「嗯」了一聲,去水房洗了把臉。

  回來的時候趙母已經把煎蛋和粥擺在小飯桌上了。

  他坐下來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搪瓷缸擱在桌角,裡面的水還溫著,是趙母一早給他倒的。

  他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擱回去。

  趙父看了兒子一眼:「發言稿寫了沒?」

  「寫了。」

  「念一遍我聽聽。」

  趙長富把筷子擱下,從兜里掏出一張折了兩折的紙,展開。

  上面寫了三行字。

  「第一句,案子是大家辦的,我就是跑腿的。

  第二句,如果沒有市局和廠黨委撐著,我跑腿也跑不成。

  第三句,往後的案子還得辦,絕不能鬆勁。」

  趙父聽完,把工具箱蓋拍了拍,沒吭聲。

  過了一會兒才說:「主要這三句夠了。


  台上那些人,話多的都是沒幹活的。」

  趙母把熨好的藍中山裝從裡屋拿出來,抖了抖,對著趙長富比了比肩。

  這件中山裝是趙父年輕時候的,改了改腰身給趙長富穿,布料已經洗得有些發薄,但領子熨得板板正正。

  「上台別駝背。」

  趙母把衣服遞過去,「你爸當年上台領先進,腰板挺得筆直。」

  趙父「嘁」了一聲,沒反駁。

  趙長富換上中山裝,把發言稿折好裝進上衣口袋。

  出門的時候,趙母跟到門口,手在圍裙上蹭了蹭,欲言又止了一會兒,最後還是開了口:「長富,今兒開會,那個……廠報的高雅姑娘去不去?」

  趙長富在門口停了一下。

  「不知道。宣傳科的事。」

  「人家上回給你送圍巾——」

  「媽。」

  趙母擺擺手:「行行行,不說了。

  你走吧,別遲到。」

  趙長富下了樓,騎上自行車往廠里趕。

  三月初的風已經不硬了,從袖口灌進來的時候帶了一點土腥味和草芽味。

  路過城東菜市場門口,林慧的藍布攤子已經支起來了,她正往三輪車斗上鋪一塊新洗的藍布。

  趙長富放慢了車速,林慧抬頭看了他一眼。

  「趙副科長,今兒這麼早?」

  「市里開會。」

  林慧點點頭,彎腰從車斗里摸出一個鋁飯盒:「我早上烙的韭菜盒子,你帶兩個。

  開會一坐一上午,別餓著。」

  趙長富接了飯盒,沒推辭。

  飯盒擱在挎包里,還燙著。

  他看了林慧一眼——她頭髮拿一根黑髮卡別在耳後,手指頭上還沾著麵粉。

  「攤子往裡挪了?」

  「街道辦來人說的,這條路要拓寬,道牙子底下不讓擺了。我挪到路上面來了。」

  趙長富看了一眼她指的位置。沒說什麼,踩上腳蹬子走了。

  表彰大會在市政府禮堂開。

  趙長富到的時候,門口已經站了一堆人。

  各廠的保衛科、各區縣的公安代表,還有幾個穿便裝的,看站姿就知道是干公安的。

  他找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把挎包擱在腿上,剛坐穩,肩膀被人從後面拍了一下。


  回頭一看,是老韓。

  「你小子來得夠早的。」

  老韓在他旁邊坐下來,把帽子摘了擱在膝蓋上,頭髮壓出一圈印子,「方局昨晚上還念叨你呢,說發言材料準備得怎麼樣。」

  「寫了三句。」

  老韓扭過臉來看了他三秒,嘴角抽了一下:「三句?

  方局讓我告訴你,今天底下坐著不少領導,你多說兩句,別整得跟念電報似的。」

  「多說都是虛的。」

  老韓嘆了口氣,從兜里摸出煙盒,遞了一根給趙長富。

  趙長富接了,沒點,夾在手指頭裡轉。

  老韓自己點上一根,抽了一口,壓低聲音:「俱樂部那個案子辦得確實漂亮。

  齊鐵柱那小子藏得夠深的,要不是你追到北山去,誰能想到他躲老家去了。」

  「案子是大家辦的。」

  「得,又是這句。」

  老韓拿煙點了點他,「你小子這性格,放舊社會就是個悶葫蘆。

  不過方局就吃你這一套,說你不居功,難得的品質。」

  正說著,前面主席台上的人陸續坐齊了。

  方遠征坐在中間偏右的位置,正低頭看一份材料。主持人宣布開會。

  先是大合唱《咱們工人有力量》,然後市局領導講話,講了四十多分鐘。

  從嚴打二戰役的成果講到三戰役的部署。

  趙長富坐在底下聽了一會兒,腦子裡轉著別的事——

  齊鐵柱的卷宗昨天歸檔了,錢友德那個文件袋鎖在抽屜里,吳國梁免職之後去了區工業公司,這幾天聽說在那邊已經開始伸手了。

  「下面請黎光廠保衛科科長、市公安局刑偵顧問趙長富同志發言。」

  趙長富站起來,把兜里的發言稿掏出來,走上台。

  台底下黑壓壓坐了一片人,方遠征靠在椅背上看著他,老韓在底下沖他使了個眼色,意思是多說兩句。

  趙長富把稿子展開,看了一眼,然後折起來放回了口袋。

  「我只說三句話。

  第一句,案子是大家辦的,我就是跑腿的。

  第二句,沒有市局和廠黨委撐著,我跑腿也跑不成。

  第三句,往後的案子還得辦,不能鬆勁。」

  台下安靜了一瞬,然後響起一陣掌聲。

  方遠征在台上搖了搖頭,笑了一下。


  老韓在底下拿手捂住了臉,從指頭縫裡往外看。

  趙長富沖台上點了下頭,轉身下台,回到座位上的時候,老韓在旁邊咬著牙說:「三句。你真就給整三句。」

  「三句夠了。」

  趙長富回應道。

  只有他自己知道。這是他有意為自己打造的人設。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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