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晉升科長,雙喜臨門
散會之後,趙長富出了城北分局大門。
天已經暗了,路燈一盞一盞亮著。
他騎上車往廠里趕,路過城東菜市場門口的時候,遠遠看見林慧的藍布攤子還在老位置。
但今天攤子擺得比往常靠外了一些,靠近廠門口那條路上。
她正蹲在地上翻一本郵冊,面前擱著一個搪瓷缸。
看見趙長富騎車過來,她站起來,從三輪車斗里摸出一個東西,用舊報紙包著。
「趙副科長,還沒吃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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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長富捏了車閘停下來。
林慧把舊報紙包遞過來。
他接過來打開——裡面是一塊烤紅薯,還燙手,熱氣把報紙洇出一片深色的濕痕。
他看了林慧一眼。
她低下頭,兩隻手縮在袖子裡,沒有說話。
趙長富把紅薯掰成兩半,一半遞迴去。
林慧接過去,站在攤子旁邊低頭吃了一口。
趙長富靠在車把上,吃著那半塊紅薯。
攤子上的郵冊被風吹得翻了一頁,林慧彎腰把頁角壓好。
遠處廠門口的燈亮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在石板路面上,一高一矮,隔著一米多的距離。
趙長富剛把紅薯吃完,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是供銷社的女會計,騎著車從代銷點方向追過來,手裡攥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趙副科長,可追上你了。
開年第一個月的分紅結了,這是帳目。
還有,幫工的事我跟你說定了——我侄女,知根知底,下周一就來上工。」
趙長富接過信封,抽出裡面的回執看了一眼。
他折好放進兜里,從裡面數出一半錢遞迴去:「先記在帳上,給店裡進兩台計算器。」
女會計接過去,點了下頭,騎著車走了。
趙長富把剩下的錢裝好,轉頭看了一眼林慧。
她已經把攤子收好了,推著三輪車往巷子口走。
走了幾步,她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繼續往前走了。
趙長富騎上車往家趕。
天已經全黑了,路燈一盞一盞從身邊掠過去。
他推開家門的時候,屋裡亮著燈,長秀正坐在桌邊,面前擱著一隻折好的粉色紙船和一碗涼了的湯。
趙母從廚房出來,看見他進門,把湯端到灶上重新熱了。
趙長富在桌邊坐下來,把紅薯的事在心裡擱了一下,然後端起碗,把湯喝了。
正月十五,元宵節。
陽城的大街小巷掛滿了燈籠。廠門口扎了一座松枝牌樓,上面掛著兩盞大紅燈籠,風一吹,燈籠穗子掃過牌樓上的紅綢,沙沙作響。
俱樂部爆炸案的陰影還沒散盡,但廠里決定照常辦元宵燈會——
方遠征在專案組會上說了一句話:「案子結了,年還得過。讓全廠職工看看,廠子沒塌。」
齊鐵柱的案子在正月十二審結。
市中級人民法院判了無期徒刑,齊鐵柱當庭認罪,沒有上訴。
判決書下來的同一天,廠黨委發了一份1977年齊鐵柱案複查結論——
原處分定性不當,撤銷「破壞生產設施」的結論,恢復齊鐵柱的廠籍名譽,因該案受牽連的家屬待遇一併恢復。
吳國梁在複查結論公布的當天,被免去副廠長職務,另行安排工作。
趙長富是後來聽人說的——吳國梁被叫去談話的時候,手裡攥著那份複查結論。
他沒有說一句話,出來之後把辦公室的東西收拾收拾,一個人走了。
廠長夢,到這兒就斷了。
錢友德那天下午來保衛科找趙長富,把那個牛皮紙文件袋擱在桌上。
文件袋的封口沒有膠條,袋口敞著。
他說:「趙副科長,這裡面的東西,我用不上了。
你看看。」
趙長富把文件袋打開,裡面是一沓材料——
吳國梁這些年批過的條子、簽過的底稿、跟後勤處來往的字條,還有幾張維修單的底聯。
他把材料翻了一遍,擱回去,看著錢友德。
錢友德站在桌前,手插在兜里,臉上那個笑比平時淡了一些。
「錢科長,你攢了多久?」
「從他當副廠長那年開始。
攢著攢著,就攢了這麼一袋。」
錢友德把文件袋往前推了推,「我用不上,你有用。」
趙長富把文件袋收進抽屜,鎖上。
他沒有說謝,也沒有說別的。
錢友德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走廊里傳來他的腳步聲,不急不慢,往樓上去了。
正月十五上午十點,趙長富去了趟市公安局。
方遠征副局長在辦公室里等他。
方遠征把一份任命文件遞過來——
經市公安局研究決定,特聘黎光廠趙長富同志為市公安局刑偵顧問。
文件下面蓋著紅章。
趙長富把聘用文件折好放進兜里。
方遠征靠在椅背上,把煙點上,抽了一口:「長富,俱樂部那個案子辦得乾淨。
齊鐵柱的案子結了,1977年的冤案也翻了,吳國梁的事後面還有處理的。
今年市局開表彰會,你那個名字我報上去了。」
趙長富點頭表示感謝。
他從方遠征辦公室出來,騎上車回了廠里。
保衛科門口掛著一塊新牌子——「黎光機械廠保衛科」,旁邊貼著一張廠辦的通知,任命趙長富同志為保衛科科長。
他站在牌子前面看了一會兒,推門進去。
陳衛國正坐在桌前翻巡邏記錄,看見他進來,站起來:「趙科長,恭喜。」
馬向東也站起來,恭敬的沖他點了下頭。
孫玉梅從檔案櫃後面探出頭來,把一份材料擱在他桌上:「趙科長,這是本月的考勤表,你看一下。」
趙長富在桌前坐下來,把考勤表翻了一遍,簽了字。
他剛擱下筆,錢友德從外面進來,手裡拎著一摞新的文件夾。
他把文件夾碼在桌角,推了推眼鏡:「趙科長,行政這塊我接著管,有事你招呼。」
傍晚,趙長富去了趟供銷社。代銷點的牌子已經掛上了,就掛在供銷社門市部門口,白底紅字——
「陽城城關供銷社代銷點」,底下一行小字「經營品種:郵票、電子表、計算器」。
長貴站在梯子上,正拿螺絲刀把牌子最後一個角擰緊。
趙長富走過去,扶住梯子腿。長貴低頭看了他一眼,嘿嘿笑了一聲:「哥,這牌子掛正了吧?」
「掛正了。」
長貴從梯子上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女會計從門市部里出來,手裡拿著一個新的帳本遞給長貴:「這是你這個月的帳本,以後你自己記,月底拿來對帳。」
長貴把帳本接過去,翻開看了一眼,又合上,夾在腋下。
趙長富從供銷社出來,天已經暗了。
元宵節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街上有小孩提著兔子燈跑來跑去,遠處有人在放煙花,一朵一朵炸開在灰藍色的天幕上。
他騎上車往筒子樓走,路過辦公樓的時候,遠遠看見三樓高文華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他繼續往前騎,路過城東菜市場門口的時候,菜市場收了攤,門口空蕩蕩的。
林慧的藍布攤子也不在了——今天是元宵節,她收攤早。
他騎過去,沒停。
晚上,趙家吃了一頓團圓飯。元宵、餃子、紅燒肉、炸丸子,擺了一桌。
趙父坐在桌頭,面前擱著一杯酒。
他把酒杯端起來,挨個看了一遍家人。
最後目光落在了趙長富臉上——
大兒子是科長了,太給他長臉了。
老趙的心情實在是太好了。
他把酒杯端起來,抿了一口。
窗外爆竹聲一陣接一陣響起來。
長秀把一碗元宵推到趙長富面前:「哥,你多吃點。」
第二天上午,趙長富在保衛科整理齊鐵柱案的卷宗。
他把材料一份一份理好,裝進檔案袋,封皮上寫了「齊鐵柱爆炸案·1984」。
剛寫完,電話響了。他接起來,是廠辦打來的——
宣傳科轉來一份通知,市里要開嚴打表彰大會,讓趙長富準備一份發言材料。
趙長富掛了電話,把檔案袋擱進鐵皮櫃裡鎖好。
他坐回桌前,拉過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窗外三月的風已經不冷了,從窗戶縫裡透進來,帶著一點泥土和草葉的氣息。
他靠在椅背上,把這一年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老孫頭案、銅材案、紅紗巾、碎屍、投毒、滅門、雙匪、特務、泄密、雙屍、雪原、爆炸。
一年時間,十二個案子。
他把這些案子在心裡碼好,像碼郵票一樣,一個一個歸了檔。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廠區裡的樹開始抽芽了,嫩綠的芽尖從灰褐色的枝條上鑽出來,在風裡微微顫著。
遠處高爐的火光還在天際線上亮著,但天光已經亮了大半,那道火光沒有夜裡那麼扎眼了。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到桌前,把今天的日記本翻開,在最新一頁開始記錄。
寫完合上本子,塞進抽屜。
他靠在椅背上,左手腕上的紅繩在晨光里泛著一點暗紅。
桌上沒有待辦的卷宗,走廊里沒有等他的電話,腦子裡也沒有下一個要查的案子。
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拎起搪瓷缸,去走廊盡頭的水房續了一杯熱水。
回來的時候,他在保衛科門口站了站。
晨光從走廊盡頭照進來,把水泥地面照出一道長長的光帶。
他跨過光帶,推門進了辦公室,把搪瓷缸擱在桌上,坐下來翻開當天的報紙。
報紙上登著元宵節燈會的照片,廠門口的松枝牌樓和兩盞大紅燈籠都在上面,底下是一行小字——
「黎光機械廠歡度元宵佳節」。
趙長富把報紙翻到第二版,慢慢看下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