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爆炸大案

  正月初三，廠里還在放年假。

  俱樂部上午放兩場電影，頭一場八點半開演，第二場十點半。

  放的是《少林寺》，年前剛到的拷貝，票在廠里賣了三天，兩場都滿座。

  趙長富那天上午沒出門，坐在客廳里幫長秀對課本上的數學題。

  長秀出院之後精神頭一天比一天好，今天把課本翻出來，說想把初三的功課補一補。

  長貴蹲在客廳地上翻集郵冊，趙母在廚房裡包剩下的餃子，趙父坐在裡屋門口的小凳上，抽著煙。

  十點四十二分，屋裡的空氣突然震了一下。

  窗戶上的玻璃嘩啦響了一聲，杯子裡的水面上泛起一圈細紋。

  

  趙長富抬起頭來，手裡的鉛筆停在紙面上。

  緊接著外面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一口氣被什麼東西堵在胸腔里，又被炸開了。然後是嘈雜的人聲——

  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吹哨子。

  「廠里出事了。」

  趙長富把鉛筆擱下，抓了外套往外走。

  長秀從桌邊站起來：「哥，怎麼了？」

  「在家待著，別出去。」

  他跑下樓的時候，遠遠看見廠區東南角方向冒起一股灰白色的煙。

  煙柱不粗，但方向直直地往上沖，底下的人聲越來越亂。

  廠區里已經有人從各個方向往那邊跑了，有人在喊：「俱樂部那邊炸了！

  放映室！」

  趙長富跑過辦公樓，拐進通往廠俱樂部的路。

  俱樂部在廠區東南角，是一棟三層的老式磚樓，一樓是放映室和食堂，二樓是職工活動室，三樓是倉庫。

  趙長富跑到的時候，俱樂部一樓已經圍了一圈人，幾個工人正把受傷的人從門裡往外抬。

  地上躺著兩個人，臉上和手上全是血，衣服上炸開了口子。

  有人在大聲喊著找擔架，有人在給傷員按傷口。

  趙長富分開人群擠進去。

  俱樂部一樓的放映室門口炸開了一個口子，門板碎了一半，玻璃碎了一地。

  放映室裡面黑黢黢的，有一股火藥味混著煙塵從裡面湧出來。

  他往裡看了一眼——放映機倒在地上，旁邊的長條凳翻了幾張，地上有血，還有幾塊碎裂的布片和金屬碎片。

  「老韓通知了嗎？」他問旁邊一個工人。

  「已經打電話了，區公安局說馬上到。」

  趙長富蹲下來，在放映室門口的地面上仔細看了一遍。

  碎玻璃、木屑、被炸碎的門框。

  他在門框旁邊的地面上發現了一片紙片，很小，邊緣燒焦，像是被爆炸的氣浪從裡面衝出來的。

  他用指甲把紙片從碎玻璃縫裡撥出來，托在掌心裡看了一眼——

  淡黃色的厚紙，邊緣捲曲，上面有半截手寫的字，墨跡被火燎過，但還能看出筆畫。

  他翻過來，背面還有半行字。他看不清全貌，把紙片收進證物袋裡。

  他站起來，往放映室裡面走了一步。

  放映室不大，能容四五十人，椅子都是長條凳，靠牆一排。爆炸點應該在放映機旁邊，放映機倒在地上，機身被炸得變了形。

  他蹲下來看了看放映機的底座——

  底座下面有一截燒焦的線頭，導火索的殘段還在，約莫兩寸長，外皮燒焦了，裡面裹著的芯線只剩了一小截，斷口參差不齊。

  他把那截導火索殘段取下來，放進另一個證物袋裡。

  放映室的地面上散落著雷管碎片，銀灰色的金屬殼，有幾片嵌在長條凳的腿里，有幾片落在地上，被踩碎了。

  趙長富撿了幾片大的，擱進證物袋裡。

  他直起身來的時候，一個工人從外面跑進來，手裡攥著一塊布，上面有血跡：「趙副科長，二樓活動室也有人受傷，三個，都是被震碎的玻璃扎的。」

  趙長富上了二樓看了一眼。

  二樓的窗戶玻璃碎了兩扇，靠窗的幾個工人臉上和手上劃了口子，正在被人扶著往外走。

  活動室的桌子椅子被震得東倒西歪，牆角的柜子倒了，櫃門摔開，裡面的撲克和象棋散了一地。

  他轉了一圈，沒發現更多的爆炸痕跡——爆炸點在一樓，二樓是被波及的。

  他下了樓，站在俱樂部大門外面。

  救護車已經來了，停在門口，幾個穿白大褂的護士把傷員往車上抬。

  人群里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名字，有人在問「放映員老趙呢」。

  趙長富聽見一個聲音從人群里傳出來：「老趙在裡頭！

  放映員老趙還在裡頭！」

  他轉身往放映室里跑，進去一看——

  放映室的牆角蜷著一個人，灰頭土臉，身上全是灰，一條腿被倒下來的柜子壓著。

  他搬開柜子，把人扶起來。

  放映員老趙五十來歲，瘦長臉，額頭被玻璃劃了一道口子，血順著眉毛往下淌。

  他半睜著眼，嘴唇動了動，擠出一句：「趙副科長……我聽見響聲的時候，想往外跑，腿被壓住了。」

  趙長富把他背出來，交給門口的護士。

  老韓帶著區公安局的人到了，正在拉警戒線。

  趙長富走過去，把證物袋遞給他：「導火索殘段、雷管碎片、一張燒焦的紙片。

  爆炸點在放映室放映機旁邊。」

  老韓蹲下來看了看那截導火索，又看了一眼證物袋裡的雷管碎片。

  「雷管和導火索，不是一般人能弄到的。

  炸點又在放映機旁邊——

  放映員老趙是第一個該查的人。」

  趙長富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放映員老趙，他是爆炸案發現場唯一留下的活口，也是被壓在柜子底下喊救命的人。

  但趙長富想起了一件事——老趙去年春天跟車間主任因為排班的事吵過一架，被扣了三個月獎金。

  他把這件事在心裡想了一下。

  下午，方遠征來到現場，在廠里開了個案情分析會。

  老韓把現場勘查的結果報了一遍——

  死亡三人，重傷七人，輕傷二十餘人。

  雷管碎片和導火索殘段已經送去化驗，爆炸點確認在放映機底座下方。

  有人把一個雷管和一段導火索固定在放映機底座下面，導火索末端連接著一根引線，引線從放映室的通風口伸到外面，點火的人在通風口外面點的火。

  通風口外面是一條夾在俱樂部和圍牆之間的小巷子，平時沒人走。

  爆炸之後，點火的人從巷子跑了。

  「有沒有目擊者？」

  「沒有。

  巷子那邊沒窗戶，周圍都是牆。

  排查了附近幾個車間，沒人看見。」

  方遠征敲了敲桌面：「雷管和導火索，不是隨便什麼人就能弄到的。

  查全廠有礦山、基建、民兵爆破經歷的人。

  一個一個過。」

  他轉向趙長富，「長富，你那邊的排查也跟上。」

  「好的！」趙長富點了下頭。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