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我媽讓你去家裡吃餃子
趙長富把自行車鎖好，拎著布口袋上了樓。
推開門，屋裡一股油炸的香味，灶台上擱著一盆炸好的麻葉，金黃酥脆，旁邊一盆丸子，圓滾滾的碼在搪瓷盆里。
趙母繫著圍裙在廚房裡忙活，長貴蹲在客廳地上擇韭菜，面前攤著一張舊報紙，擇好的韭菜碼得整整齊齊。
「哥，你回來了。」長貴抬起頭。
「秀兒呢？」
「你爸去車站接了，應該快回來了。」
趙母從廚房探出頭來，「你先把口袋擱下，洗手幫著包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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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和好了，在盆里醒著呢。」
趙長富把手頭的東西擱在桌角，進了裡屋換了一件乾淨衣服。
他出來的時候，客廳門被推開，長秀站在門口。
她穿著一件棗紅色的新棉襖，是趙母入冬前扯的布，絮了厚厚一層棉花，領口鑲了一圈白兔毛邊。
她的頭髮比夏天多了些，黑亮亮地紮成兩個小辮子，垂在肩膀上。
臉上的氣色好了大半，顴骨不再那麼凸，嘴唇也有了血色。她身後是父親，手裡拎著一個包袱，肩上還挎著兩個網兜，網兜里裝著蘋果和橘子。
「哥。」長秀站在門口，笑了一下。
趙長富看著她，點了下頭。「回來了就好。」
長秀進了屋，把包袱擱在裡屋床上，出來幫著包餃子。
趙母把案板擱在桌上，撒了一層薄面，四個人圍著桌子坐下來。
趙父坐在了旁邊的小凳上，面前擱著一小碟花生米和半杯酒，看著他們包。
趙長富擀皮，長秀和長貴包餡，趙母在旁邊指點。
長秀包餃子手法巧，捏出來的餃子褶細而勻，碼在蓋簾上一排排像小白鵝。
長貴包得粗笨，餡總是從邊上擠出來，被趙母數落了兩句。
「長秀包的什麼樣，你包的什麼樣，自己瞅瞅。」
長貴嘿嘿笑了一聲，把擠出來的餡捏回去，又捏了兩下，勉強包上一個。
下午，趙長富出了趟門。
他騎車去供銷社把代銷點的第一批帳目結了。
女會計把收據和回執遞過來，趙長富簽了字，折好放進兜里。
女會計又遞給他一張單子：「這是供銷社給代銷點印的牌子，你看看尺寸對不對。」
趙長富接過來看了一眼，上面印著「陽城城關供銷社代銷點」幾個字，底下一行小字「經營品種——
郵票、電子表、計算器」。
他把牌子擱在櫃檯上：「對，就這個。」
簽了字，出了供銷社。
回筒子樓的路上，他騎到城東菜市場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林慧的攤子已經收了，地上空著，壓攤布的那塊石頭還在老位置。
他往菜市場旁邊的巷子口看了一眼——巷子深處有一扇亮著燈的小窗，窗簾拉著，窗台上擱著一盆蒜苗。
他在巷口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
晚上，年夜飯擺在桌上。
一盤紅燒肉、一盤炸丸子、一盤炒雞蛋、一盆白菜豆腐湯，中間擱著一碟剛出鍋的餃子。
趙父坐在桌頭，面前擱著一杯酒，酒面上浮著一層細小的泡沫。
趙母給每個人碗裡舀了湯，坐下來。
長秀坐在趙長富旁邊，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他碗裡。
長貴已經動了筷子，被趙母瞪了一眼，又縮回去，等趙父先動。
趙父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把酒杯擱下，看了看桌上的人——
長秀氣色好了，長貴壯實了，趙母鬢角多了幾根白頭髮，趙長富坐在對面。
他沒有說話，只是挨個看了一遍，又把酒杯端起來，抿了一口。
窗外爆竹聲稀稀拉拉地響起來，遠處高爐的火光在夜色里亮著。
長秀把餃子碗推到趙長富面前：「哥，你多吃點。」
第二天，大年初一。
趙母一大早就起來下餃子，長貴被指派去門口放鞭炮。
趙長富坐在客廳里，翻開筆記本，把年前最後一件事記下來——
代銷點掛牌手續辦妥，第一批帳目結清。
他合上本子，剛站起來，趙母從廚房出來，叫住了他。
「長富，你去趟城東菜市場。叫林慧那閨女來家裡吃飯。」
趙長富的手在筆記本上停了一下。
關於林慧和他的關係，家裡人大體都知道。
「她一個人在陽城過年。
大過年的，一個人像什麼話。」
趙母一邊擦手一邊說。
趙長富看了母親一眼。
把筆記本擱下，推門出去了。
他騎車去了城東菜市場後面那條巷子。
巷子深處那扇亮著燈的小窗還開著。
林慧在這裡租了房子。
他敲了敲門。
門開了，林慧站在門口，穿著一件舊棉襖，袖口翻著，手裡攥著一塊抹布。
她看見趙長富，愣了一下。
「趙副科長，你怎麼來了？」
「我媽讓你去家裡吃餃子。
你想去嗎？」
趙長富站在門口，說完這句話停了一拍。
林慧站在那裡沒動。
她的手指攥著那塊抹布，指節泛白，眼眶慢慢紅了。
她低下頭，用抹布擦了擦手，又擦了擦眼角。
「我……我去拿件外套。」
她轉身進了屋，過了一會兒出來，穿了一件乾淨的藍布外套，領子翻得整齊，頭髮重新梳過了。
趙長富在門口等著，兩個人一前一後往筒子樓方向走。
巷子裡風很硬，吹得牆根底下的枯葉直打旋。
林慧走在他後面半步遠的地方，低著頭，兩隻手縮在袖筒里。
到了筒子樓樓下，趙長富推開門上樓。
林慧跟在他身後，腳步很輕。推開家門的時候，屋裡一股熱騰騰的餃子香。
長秀從桌邊站起來，看見林慧，笑著招了招手：「林慧姐，快來，餃子剛出鍋。」
趙母從廚房端出一碗湯擱在桌上，看見林慧，上下打量了一眼，拉過一把椅子：「來，坐這兒。
一個人過年哪行，以後過年就來家裡。」
林慧在桌邊坐下來。
她面前擱著一碗餃子，熱氣從碗口升起來，模糊了她的臉。
她拿起筷子，低頭吃了一個，慢慢地嚼著。
趙母給她碗裡添了一勺湯，長貴在旁邊給她遞醋碟。
窗外遠處爆竹聲一陣接一陣響起來。
趙長富坐在桌邊，看著碗裡的餃子，看著長秀的笑臉，看著林慧低頭吃東西時肩膀微微松下來的弧度。
他臉上浮現一抹笑容，然後端起碗，把湯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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