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給他的家人一個交代
馬經理連連點頭，把那份情況說明從抽屜里抽出來，當著趙長富的面撕了。
他拿起電話搖了兩圈，把財務科和人事科的人叫過來，當場安排了兩件事——
恢復撫恤金髮放，派人去鞏謀家慰問。
趙長富出了食品公司，騎上車去了鞏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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鞏謀家在城東紡織廠家屬院，一棟老舊的筒子樓，二樓東戶。
趙長富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誰？」
「黎光廠保衛科的，來找你了解點情況。」
門開了。
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站在門內，頭髮花白，臉色蠟黃，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毛衣。
她身後站著一個十四五歲的男孩，手裡攥著一本課本，眼睛紅紅的。
女人的目光在趙長富臉上停了一會兒：「你是來問老鞏的事的？」
趙長富點了下頭。
他站在門口，把張廣發落網的消息說了一遍。
女人聽著，手扶著門框，指節攥得發白。
趙長富說完之後，她站在門口沒動，眼淚從臉上滑下來，滴在門檻上。
她身後的男孩低下頭，肩膀一聳一聳的。
過了一會兒，女人從門裡走出來，在樓道里站定了，看著趙長富。
「同志，老鞏不是那種人。
他幹了十幾年採購，從來沒拿過單位一分錢。
他們說他是攜款潛逃，我不信。
他臨走那天早上還跟我說，這次去北山縣收一批乾貨，收了就回來。
他連行李都沒多帶，就拎了一個帆布包。」
趙長富看著她。女人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她說完之後，退後一步，彎下腰去。
趙長富伸手去扶，她已經跪下去了，膝蓋磕在水泥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同志，謝謝你。
謝謝你給老鞏翻了這個案。」
趙長富把她從地上扶起來。
女人站起來的時候，手還在抖，眼淚糊了一臉，但她沒有哭出聲。
她身後的男孩走過來，扶住她的胳膊。
趙長富站在門口，看著這對母子，心裡把這件事記下了——案子破了，兇手抓了，但真正難的部分是給一個死人翻案，給他的家人一個交代。
他出了紡織廠家屬院，騎上車往廠里趕。
路過城東菜市場門口的時候，他放慢了車速。
林慧正蹲在地上翻一本郵冊。攤子前面蹲著兩個客人在挑郵票。
趙長富從攤子旁邊騎過去的時候，她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這一次，她先開了口。
「趙副科長，案子破了？」
趙長富捏了車閘停下來。
「破了。」
林慧點了下頭。
她低頭把手裡那本郵冊碼好，擱在攤布上，又從三輪車斗里摸出一張疊好的紙條遞過來——
「老周讓我給你的。
他說掛牌之後第一批貨的帳出來了，供銷社那邊讓去簽字。
還有，長貴從省城打來電話，說長秀的檢查結果出來了。
大夫說恢復得不錯，讓他轉告你一聲。」
趙長富接過紙條看了一眼，折好放進兜里。
他抬頭看了林慧一眼，她正低頭把客人翻亂的票頁一張張碼回原位，手指在紙頁邊緣輕輕捻著。
她沒有再問案子的事，也沒有再抬頭看他。
趙長富蹬上車走了。
下午，趙長富回了趟保衛科。錢友德不在，陳衛國正蹲在牆角整理巡邏記錄。
趙長富在桌前坐下來，翻開筆記本，把今天的線頭又串了一遍——
鞏某翻案、家屬跪謝、食品公司恢復撫恤金、長秀複查結果、代銷點首批分紅簽字。
他在筆記本上寫下：「11月11日，鞏謀案結。
食品公司撤銷攜款潛逃結論，恢復撫恤金。
鞏謀家屬當面致謝。
長秀複查結果良好。
代銷點掛牌後首批帳目待簽。」
寫完合上本子，塞回抽屜。
他靠在椅背上，把今天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雪原案破了，張廣發落了網，鞏謀的清白還了。
他想起鞏謀家那扇門，想起那個女人跪在水泥地上的膝蓋磕出的悶響，想起她說的那句「老鞏不是那種人」。
他把這件事在心裡擱了一下，站起來出了保衛科。
天有些暗了，走廊里的燈亮著。
他往車棚走的時候，碰見錢友德從外面回來。
錢友德手裡拎著那個牛皮紙文件袋，封口的膠條又換了一條新的。
看見趙長富，他點了下頭。
「趙副科長，案子結了？」
「結了。」
「好！」錢友德笑了一下，拎著文件袋往辦公樓里走了。
趙長富站在走廊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然後轉身往車棚走。
他騎上車往家趕，天已經黑了，路燈一盞一盞亮著。
……
時間悄然流逝，不知不覺，三個月過去了。
這期間，廠里沒出案子，代銷點的牌子在供銷社掛了號，長秀的複查一次比一次好。
陽城的大街小巷開始有年味了。
供銷社門口排起了長隊，人們攥著票據搶購最後一批年貨——凍魚、粉條、豬肉、紅糖、鞭炮。
副食店櫥窗上貼出了手寫的春聯，「喜氣洋洋」幾個字寫得歪歪扭扭，墨跡還沒幹透。
賣年畫的攤子支在街角，幾張彩色畫紙被風吹得嘩嘩翻動，有胖娃娃抱鯉魚，有山水風景。
糖葫蘆扛在草把子上，紅彤彤的山楂裹著晶亮的糖殼，一個小孩拽著大人的衣角眼巴巴地望著。
空氣里有一股凍梨的甜味和爆竹的火藥味混在一起的年氣。
趙長富騎著車從北山公路方向回來，車后座綁著一隻布口袋，裡面是年前最後一趟代銷貨的帳本和回執。
路過城東菜市場門口的時候，他遠遠看見林慧的藍布攤子還在老位置，但攤布上的郵冊不多，只剩零零散散幾本。
她正蹲在地上跟一個老頭說話，手裡翻著一本舊冊子。
趙長富放慢車速，從攤子旁邊騎過去。
林慧抬起頭，看見他，點了下頭。
趙長富也點了下頭，沒停，繼續往家騎。
到了筒子樓樓下，遠遠就聽見三樓走廊里傳來說話聲。
長貴的聲音最大：「媽，餃子餡剁細點，秀兒不能吃太粗的！」
然後是趙母的聲音：「知道了，秀兒還沒回來呢，你嚷嚷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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